延康二十六年春,天气转暖得比往年更早。
通往玉京的官道上行人川流不息,路旁粉白花朵与嫩绿新叶相映。
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人在长亭等了许久,才终于望见了故友的影子。
“沈见微!”
他有些心急,生怕与对方错过,大声呼喊,引得路人侧目。
只是两人相隔太远,他的声音还没传过去就被冲散。
故人背着行囊,骑着一匹青驴,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向前走,直至两人目光相对,才从驴背上跃下,快步来到了青年面前。
“子韫,别来无恙?”
“我甚好。”陆含章脸上难掩激动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倒是见微又消瘦了不少。”
沈砺在同州守孝三年,期间与陆含章多有书信往来,两人关系如之前一般亲近。
他将母亲安葬后,在墓地边上结了一间草庐,靠着几亩薄田,过着耕读的生活。
乡里的人称他“解元公”,见他下地,少不得抢着帮他干活。他则是在闲暇时带着村中幼童识字念书,作为对乡邻的回报。
陆含章打量着沈砺,沈砺也在打量眼前的好友。
自玉京离去之时,两人身量相仿。在同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吹日晒下,沈砺的身高竟又拔高了几寸,眉眼也变得锋利。
陆含章依旧是清俊出尘的公子模样,只褪去了少年心性,行事举止更加沉稳有度,难见今日这般跳脱。
相顾无言半晌,陆含章才先开了口:
“离春闱还有半月,见微是要回书院,还是住在我家?”
“先回书院。”沈砺在鞭梢绑上了半截萝卜,重新跃上驴背。
“也好,我有数日未见过祖父,正好与见微一起。”陆含章翻身上马。
两人皆未带仆从,沿着官道,一前一后向着青崖书院行去。
月丘的杏花已开至极盛,连桃花也开了几朵,称得上京郊春景绝佳处,花影中时见游人身影。
上山的路口,刻有“月丘”二字的石碑屹立,与实仓记食馆庭院中的那块如出一辙。
“我先前就在想这字是不是见微所书,后来找了孙庄头确认,果然是你。”陆含章瞥了一眼石碑,说道。
“机缘巧合。”沈砺淡淡回道。
他的思绪飘回三年前,那时他意气风发,母亲还在身边,春闱也近在眼前。可惜世事无常,春闱如期而至,他却只剩下孤家寡人。
沿着鉴湖再往前走,很快便到了青崖书院。
当年杏坛盛会文气尚在,陆含章又在殿试上一举夺魁,青崖书院登时名声大噪。
因陆含章接连拿下会元与状元,却与解元失之交臂,便有人质疑解试的结果不公,并借机对中州解元谢弘英进行了攻讦。
尽管陆含章亲自出来解释,两位青年才俊之间还是因此生了嫌隙。
好在陆含章以清流入仕,鲜少参与朝堂之上的浑水,方能勉力周旋在崔谢两家之间,靠着祖父的名声和皇帝的青眼立足。
他同沈砺的书信中曾提及玉京官场之险,只是这些事情告诉好友亦无用,因而未曾细说。
到了陆广川屋舍门口,陆含章抬手轻敲了两下便推门直入。
“祖父,你看谁来了?”
沈砺跟在他身后,忽觉得有些近乡情怯。
寄到同州的信件中经常夹杂着几页老师的笔墨。他在同州守孝期间无从探访名师,遇到疑惑之处,还是要向授业恩师请教。
陆广川对他这个学生极看重,即使远在天边,也不忘向故旧亲朋提起他的名字,将他与自己的亲孙并举。
参加过杏坛盛会的同州名儒,还曾在返程之后特意上门拜访,要亲眼见一见陆院长的高徒。
沈砺原本对今年的春闱信心过半,但迎着老师略带湿润的目光,视线触到对方更加斑白的鬓角,不免又忐忑起来。
三年前的解试,他已拿到头名,接下来的会试与殿试,是否也能连捷?
他撩起衣袍,正要跪下行礼,一双苍老但有力的手掌便托住了他的双臂。
“同州至玉京四百余里,一路辛苦,何必多礼?”
沈砺没有借力站起,而是坚定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拜见恩师!”
“好,回来就好。”陆广川欣慰地点点头,接受了沈砺的大礼。
“书院就是你的家,既是回家,何须客气?”陆含章倒了一杯清茶,递到他手中。
沈砺的鼻子有些发酸,忙饮了一口茶,这才将泪意压下。
“不过,你在这里怕是住不了多久。等殿试过后,衙署附近的房租定会飞涨,要早点寻好宅邸,这个我会帮忙。若一时找不到合意的住处,可以先在我那里将就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