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我有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环住他的腰,在腰间摸来摸去,大致比量了尺寸,嘟囔道:“苏小兔,你不老实。”
他低头看她,认真辩解:“没不老实。”
“案上的药我都瞧见了。你分明病过,人也瘦了,信里却半个字不提。”她昂起头瞪他,“只拣好听的传,糟心的事一概瞒着。怎能这样对我?”
“我……”他一时语塞,摩挲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半晌才吐出一句,“并非故意隐瞒,只是,怕你忧心。”
“你这样瞒着,我更忧心了!”她在他胸前蹭了蹭,愤愤道,“以后可不许了。”
“好。”
帐外烛火幽幽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屋外万籁俱寂,只偶尔有夜风掠过庭院,送来淡淡槐花的余香。
“父兄还没回来么?”她趴在他怀里,有些困了,声音软软的。
“应是快了。”苏辙像哄小婴儿一样,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娘子若累了,只管安心歇下,我会知会父兄。别担心,万事有我。”
“嗯……”葭儿呢喃应了一声,贴着他温暖结实的胸膛,觉得很安心。像一艘航了太久的疲惫船只,终于在深夜里靠了岸。
“明日一早,我们便去怀远驿……”她往他怀里又偎了偎,连日强撑的气力尽数散了,声音越来越轻,“我要……救母亲……”
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她的呼吸渐渐匀净绵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替她盖上被子,又仔细掖好被角。起身吹了灯烛,才重新坐回床沿,握住她的手。
今日种种,恍如一梦。
唱名释谒的欢喜还未散尽,母亲病重的悲讯已汹涌漫了上来。
喜与悲,得与失,在这一日之间猛烈对撞,劈头盖脸而来,拧得他心口一阵钝痛。
他攥紧她的手,静静思量着对策。
窗间漏进淡淡夜色,一室兰香,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
眉山有许多个无眠的夜。
这些时日,程夫人清醒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
多半时候,她陷在昏迷里。唇间偶尔呓语几句,如断了线的珠串,零落不成章。
有时唤“弗儿”,声音细细的,带着探寻。
有时唤“葭儿”,尾音拖得绵长,像在等待回应。
这日夜晚,变成了一个更轻、更颤、更痛的称呼——
“八娘”……
这一声出来,侍立榻边的王弗,浑身一僵。
程夫人忽睁大了眼,枯瘦的手从被中挣出,急切地在空中抓握。王弗忙俯身,握住她。
那手全不像虚弱重病之人,带着惊人的力气,死死攥住王弗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我的女儿呀……”程夫人神情恍惚,眼底骤然涌上泪,“娘对不起你……娘当初……应下程家那门亲,是盼亲上加亲,能予你庇护……”
她气息急促起来,字字泣血:
“怎知……怎知是亲手……将你送进了炼狱啊!”
“我的乖女……你痛不痛?你怕不怕?夜里冷的时候……可有人给你添一床被?”
“都是娘的错……全是娘的错……”
她哭得浑身发颤,哭声喑哑干涩,挤在喉头。泪水滚过蜡黄的面颊,落入鬓边灰白的发丝。
王弗眼眶发红,腕上的刺痛清晰地传来。可她知道,她的痛远不及程夫人半分。
那是深埋在这个家族血肉之下、从未真正愈合的旧创。那个早逝的阿姊,那个同样唤程夫人“母亲”的苦命女子。
她并非八娘,可她此刻承受的,是程夫人积压数年、无处可诉的悔恨与母痛。那份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
良久,王弗缓缓吸进一口气,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覆在程夫人的手背上,温柔安抚。
“母亲,”她声音低柔,“我在这儿。我不痛,也不怕。”
“不是您的错……”
程夫人带着哭腔,惨笑着,泪还止不住地流,目光涣散地落在王弗脸上,仿佛透过她,望向记忆深处那个永远无法长大的少女。
她的力气一点点抽离,手松了,眼皮沉沉阖上,复又陷入昏睡。
王弗慢慢抽回手,腕上已是一圈清晰的红痕。她弯身,替程夫人拭去脸上的泪痕。
春回大地的时节,她日日过得如履薄冰。
田庄、铺面、仆役、杂务,皆要操持。前些日子,宅内屋垣多处倾颓,她去寻瓦匠修屋,匠人却欺她家无男丁主事,不肯与她商谈。
春令佳节纷至,往来人情应酬也少不得。她立在厅堂,一身藕荷色褙子清雅得体,含笑迎送着往来探望的亲眷、乡人。
言辞妥帖,谢礼周全。人人看了都赞一句——苏家长媳,端丽大方,持家有度,与子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无人看见,她袖中指尖,已掐得没了血色。无人听见,厅堂喧闹,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只有夜深人静,烛火独对时。
仆役散去,喧哗落尽,只剩一地清冷月光。王弗才会从匣中取出苏轼的家书,就着昏黄的灯,一遍又一遍地读。
信上是丈夫洒脱飞扬的字迹,写尽汴京风物、文友宴集、胸襟抱负……字里行间,皆是光明璀璨的未来。
与充斥着苦药味、血腥气的眉山宅院,隔着千里之遥,恍如隔世。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字,仿佛能触到他落笔时的暖意与笑意。
子瞻,我好想你,我快撑不住了……
眼眶酸胀得厉害。她深深吸气,将背脊挺得笔直,再缓缓吐出。
不能倒。
母亲需要她,这个家需要她。远在汴京的郎君,需要一个稳固的、无需担忧的后方。
而千里奔波的葭儿,正拼尽全力与天争时。她需要有人,替她守住病榻前这最后的时间。
王弗将书笺仔细折好,收回匣中,掐了灯。
漫天黑暗里,她独自吞下所有的恐惧与悲怆,等待天明,等待下一个需要她完美无缺的白昼。
窗外,更漏声沉,夜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