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笃、笃。
寺里的行者敲了五下木鱼,从巷外走过时,顺带喊了一嗓子:“天——色——阴——晦——”
葭儿皱着眉,捂着耳朵,迷迷糊糊醒来,郁闷地想:邻里的鸡怎么不打鸣了?哪个不懂事的哥儿一赶早便在敲木鱼?
她坐起来,隐约闻到寺庙里香灰的味道,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汴京。
她无奈叹了口气。他在京中,每日便是这样被唤醒的?
摸了摸身畔,被褥里是凉的。葭儿朝外头望了望,估摸着他昨夜并未回来安歇。
应是去寻父兄了。
她忙起身洗漱。案上摆着一支新的刷牙子,旁边的小瓷罐里盛着揩齿散。她拧开罐盖,凑近闻了闻——青盐为主,茯苓、松脂为辅,正是她在家惯用的那一款。
一看便是苏辙替她备下的。
窗外残星欲坠,晓色初开。她很快收拾妥当,来到外间,见父子三人围坐一处,个个神情憔悴,显然一夜未眠。
葭儿与父兄见了礼,方才知晓:昨夜苏辙寻到他们后,三人星夜奔走,梅尧臣也陪着一道,叩了多家公卿大门,四处打听麒麟竭的下落。
却无功而返。
京中名士重臣的府库里,都没有这味药。只听得,此药价值连城,纵使蕃商手中有存货,寻常人家便是砸锅卖铁、倾尽家产,也未必能换得。
苏洵眼神枯寂,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先看向葭儿,声音沙哑,却郑重:“孩子,辛苦你了。”
“父亲说的哪里话。”葭儿摇了摇头,“母亲待我如亲女,这一趟,本就是我该来的。”
苏洵看着她,疲惫的眼里浮起一丝暖意,又转向两个儿子:“我欲归眉山,回去陪伴你们母亲。”
苏轼急忙起身,按住父亲的手臂:“父亲年事已高,归乡千里迢迢,风霜载道,怎可独自赶路?孩儿陪您一同回去。”
苏洵却不应:“你兄弟二人新中进士,尚待授官,万万不可擅自离京。一旦被吏部追责,数年寒窗苦读、此番登科功名,便尽数落空。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挂怀。”
苏轼重新坐下,握住父亲的手:“功名利禄,怎及家人要紧?母亲卧病在床,家中只弗儿一人独撑门户。我若此时还贪恋官身、拘泥功名,才是辜负父母数十年教养。”
清泠的晓色从窗纸间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昨日那份飞扬笑意,此刻一点也寻不见了。
未等父亲接话,苏轼转头望向方重逢的小夫妻,托付道:“寻药一事,便劳阿弟与弟妹费心。此事艰难,你们尽力便好。若终究无望,也不必苦苦耗着,早早归乡,陪伴母亲便是。”
苏辙点头:“阿兄放心,好生照料父亲。吏部那边,我会寻时办理侍亲告假。”
苏洵默然,没有再争执。
苏轼忽然想起,这两个月一直未收到家书。想来是秦岭积雪未消,驿路难行。妻子定也写了信,告知母亲病重的消息,只是还在道上。
他看向葭儿,语气里颇有几分忐忑:“弟妹,弗儿她……近来可好?”
葭儿抿了抿唇,老实说道:“弗姐姐身体底子本就偏弱,又素来心思细密,凡事想得多、想得深。如今家中里外全靠她一人操持,日夜劳心挂虑,委实难为她了……”
她喉间一哽:“我无时不惦念她。只盼早日寻得良药,能够归乡,陪伴母亲、宽慰姐姐。”
苏辙在一旁,默默握住她的手,拢进掌心。
苏轼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鸟雀开始啁啾。葭儿与苏辙并肩立在晨风中,目送父兄归乡的马车远去,直到它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朦胧晓色里,才收回目光。
葭儿想起,去年他们离家进京时,她、嫂嫂、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走远。
这回,轮到她和他同行了。
晨风拂过面颊,带着露水的凉意。苏辙说:“怀远驿距此处尚有路程,我们去赁马。”
葭儿抬眸看了他一眼。熹微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下有青影,嘴唇也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紧了、还没松下来的弓。
她蹙眉:“你一夜未眠,可要先歇一歇?”
“无妨。”
就知道他会这样说。葭儿边走边想,忽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桩愁人的事。”
“嗯?”
“我不会骑马。”
苏辙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走到寺旁巷口的赁马摊。天刚蒙蒙亮,摊子早就开了,马夫正提着木桶刷洗马匹。
旁边的早点摊灯火摇曳,热气腾腾。苏辙停下脚步,买了几个刚烤好的胡饼、两碗热粥,用油纸包好,递了一份给葭儿。
街巷慢慢热活起来。
行者敲着木牌沿街报晓,早市的人来来往往。城外乡农赶着太平车入城,车笨重,走得慢,牛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了一路。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鲜桃、嫩梨、红菱、甜瓜,还带着露水。
街边青布小伞如蘑菇似的,一把把支起。小贩吆喝,此起彼伏。
二人匆匆用完早食,马匹也正好洗刷妥当。苏辙在几匹马之间走了一圈,挑了一匹性子最驯良的,又嘱咐摊主取来软垫,仔细铺在鞍前。
他牵马站定,朝葭儿伸手:“别怕,我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