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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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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视线的一瞬,葭儿莫名鼻头发酸,濛濛泪意粘湿了眼睫。

时光仿佛被轻轻拉长。暮色在他眉目间缓缓流淌,他望着她,像在辨认一场褪色的旧梦。

风恰在此时穿过狭长院子,摇落一树槐花。细碎的白,纷纷扬扬,掠过他肩头,拂过她颊边,无声落了一地。

隔着十步距离。

隔着三百多个日夜。

隔着岷江的急流与巫山的雾霭。

所有预设的话语,所有积攒的思念,刹那间一齐哽在喉间。

他的身影在水光里模糊了。她顾不上抹泪,快步上前,踏过满地落花,窸窣作响,一把攥住他的小臂,生怕他消失。

“子由——”她声音又急又哑,“母亲病重,血枯之症,时日无多,需要上品麒麟竭续命……”

一语如惊雷,轰鸣在他耳畔。

满院槐花的甜香,刹那间变得刺鼻。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清瘦了一圈的脸、紧紧扣住他的指尖。

所有重逢的恍惚与悸动,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伸手扶稳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母亲……还有多久?”

“至多,三四个月。”

他身子一滞,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

看着她干枯的唇,他默了一息,才开口:“……入夜风凉,进屋说。”

屋里没有点灯。他摸黑把她引到桌前坐下,转身去燃灯。昏黄的灯火亮起,将二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他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手里。

“娘子先喝些水。”

她低头抿了几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稍稍缓过来一点。

他蹲下身,将她被风吹乱的衣襟拢好。指尖碰到她领口的布料,竟是潮的、凉的——想是一路走水道而来,水汽浸了衣衫,至今未干透。

他指尖僵住,蜷了一下。

葭儿握着温热的瓷盏,一股脑儿说起母亲的病、救命的药、上京的船、白日的遭遇。

她说,要再去怀远驿的鬼市子寻寻。又说,今岁进贡的那批,莫名在簿册除名,透着蹊跷。

还提到,大伯去交割货物了,说会尽早办完商事,在码头邸店等她,方便随时返程。

她说得又急又快。苏辙安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漏掉。

待她说完,他抬手,指尖擦过耳廓,将她散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嗯,我都知晓了。”

他望了望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儿贴地低鸣。

“娘子千里奔波,定是累极了。先去洗漱,好好歇息。”

葭儿看着他,点了点头。自己也知此时狼狈模样,确实想好好漱洗一番。

鬼市子不比寻常夜市,这个时辰,想来早已散市。此刻再急,也无济于事。只有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气力去行动。

苏辙替她烧好热水,兑好水温,用手背试了试,才唤她进去。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间传来。

他先在房内燃起一炉兰草合香。这是葭儿最爱的熏香,他平日里本就备着。有时燃了,闻着熟悉的味道,好似她在身旁。

青烟袅袅升起,幽淡的香气缓缓漫开。他掩好香炉的盖子,又检查了一遍窗牖,这才踏出院门,往寺庙主殿走去。

殿内幽暗,香客已散。

只剩长明烛火在佛前晃着,虚虚照亮香案上的鲜果、糕饼与供花。

他取来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烛火引燃,插入香炉。随后屈膝,跪在蒲团上。粗糙的蒲草硌着膝盖。他弓下腰,额头抵住地面。

“求神佛垂怜,若有业罚,尽降于我,乞佑家母得生。”

他深深叩首,眼泪落下来,落进蒲草里。

再抬起头时,烛火一晃,佛的面容在光影里忽明忽灭,慈悲而沉默。

不知佛有没有听见他。

他估摸着时辰,站起身,膝盖一阵酸麻。推门出去时,夜风吹散泪意,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回到房内,葭儿已经坐在床榻上,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她拿被子兜头罩住自己,包得像一只竖着的蚕蛹,只露出一张脸。

他忙问:“可是冷了?哪里不适么?”

葭儿摇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瞳直直望着他,像是恍然才想起,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

目光便从他幞头侧的那枝簪花起,从上往下,掠过绿袍、革带、皂靴,将他周身扫了一遍。视线又折回去,定定落在他脸上。

苏辙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苏小兔,还未恭喜你,金榜题名。”蚕蛹里的小娘子很认真地说,“我郎君尚未及冠,便一考就中,好厉害啊!这便是天之骄子罢。”

“我名次并不高。”苏辙讷讷道,“真正当得起这四个字的,该是晏元献公那般人物。七岁能属文,十四岁赴殿试,那才是天授的聪敏,我不过是……”

见葭儿气鼓鼓地瞪着他,他下意识噤了声。

葭儿自然是知晓晏殊的。

年少成名,天赋惊世,一生仕途坦荡,青云直上,算得上天底下最顺遂的读书人了。可这样天资、际遇样样占尽的人,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

自家郎君没有那样得天独厚的机缘。一身才学,全是伏案苦读、朝夕磨淬而来。这一路的艰辛,她可全看在眼里。

“我不管旁人,我就觉得你好。”葭儿撅了嘴巴:“都说了,夸你的时候,不许驳!”

“是,记下了。”

“那我再讲一次,你好厉害啊。”

“嗯,我好厉害。”

葭儿满意了,眼珠一转,示意他挨到自己身侧来。

苏辙会意,乖乖坐下。

悠悠兰香浮在帐间。她偏过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听闻汴京常有榜下捉婿,你可曾被人捉了去?”

他怔了怔,随即伸手,把她从“蚕蛹”里剥出来,摁到自己怀里,柔声应道:

“没有。”

“我才不信呢,你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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