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草长莺飞,烟柳画桥。御街两侧桃李缤纷,落英随风漫过宫墙。
苏辙立在宫墙之内,一瓣桃花正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拈起,看了看,轻轻放回地上。
这日,是新科进士唱名赐第的大典。
天未亮,他便与一众同年候在崇政殿外玉墀之下。晨雾未尽,露水沾湿袍角,数百人鸦雀无声,只有春风吹拂衣袂的窸窣声响。
忽然,殿门大开。
卫士高声唱名,洪亮的呼声一层层荡开,越过玉墀,穿过廊柱,一声递着一声,绕殿不绝。
唱到“眉山苏轼——”时,苏辙抬眼望去。
只见兄长应声出列。旧日褐衣已褪,换上朝廷颁赐的青襕官袍、皂靴,手中捧着象牙笏板,走向殿前。
桃李飞花掠过他肩头,他也不拂,只回过头来,隔着队列遥遥望了弟弟一眼。
神采飞扬,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苏辙也朝他微笑。
只觉得,阿兄虽未跻身鼎甲,却是这殿庭之中最为耀眼之人。
轮到苏辙自己时,他垂下眼帘。看着旧日褐衣从肩上滑落,新颁的绿袍加身。
这一刻,他与阿兄都不再是野岫闲云,而是天子门生、庙堂之臣。
他心底隐隐泛起一腔滚烫。
此处,天子脚下,枢机中心。古往今来,多少士子穷尽一生,求的便是这一刻。
殿上百官朝夕侍立,一纸政令发出,便能牵动万民祸福;一言起落之间,便关乎天下人的命运。
从前在眉山读书,读前人文章、史册里的谏疏策论,总觉得朝堂离自己很远。
而今,他已站在门内。
母亲所期许的行正道、济苍生,似乎已不那么遥远。
唱名礼毕,礼部官员上前导引,一众新科进士列队走出皇宫,往城西琼林苑,赴御赐闻喜宴。
民间管它叫琼林宴。
入得苑来,春光扑面。此处是皇家园林,飞檐斗拱映着日光,金灿灿一片。池水两岸,柳丝拂水,瑞香、山丹、牡丹开得烂漫。虹桥横卧水上,楼台参差隐于花木之间。水光花影,满目明丽。
宴席设在临水殿前,案上御赐佳肴琳琅满目。水晶脍莹白透亮,鹌子羹热气袅袅,炙羊肉油脂滋滋作响……各色香气混着春风一阵阵弥散开来,甜咸交织,满座生津。
席上皆是绿袍新贵,笑语温雅。廊下丝竹悠悠,琴箫相和,雅乐清缓,袅袅萦绕席间。
苏辙端坐席中,举盏四顾。春风拂面,酒香入喉,花影在杯,人声盈耳。
万物皆明媚。
座次依名次排布,苏辙未能与兄长同席。他落了座,环顾四周,发现身侧之人竟是位旧识——曾巩。
两人曾在欧阳修府上见过几面。曾巩年长他二十岁,鬓角已染霜色,眉眼清正,笑意温和。见苏辙望来,他先举了举盏。
“子固兄。”苏辙忙欠身。
“子由贤弟。”曾巩含笑颔首,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子瞻在那边,与舍弟子宣坐在一处。”
苏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苏轼正和曾布同席,周遭围坐着几位常州同年,不知在谈些什么,说得眉飞色舞。众人举杯相酬,酒光映在脸上,熠熠生辉。
苏辙不由笑了笑,转回目光,向曾巩敬了一杯:“听闻子固兄此番携胞弟、堂弟、妹夫一门六人同登进士,棣萼联辉,实乃士林盛事。”
“子由过誉了。”曾巩饮了一口酒,喟叹道,“今科三百余同年,你年岁最轻,少年登科,朝野皆称羡。我倒蹉跎半生,年近四十方得释褐,说来惭愧。”
“子固兄此言,小弟不敢当。”苏辙放下酒盏,神色恳切,“我早听闻令尊去得早,家中全靠子固兄一人支撑。上奉继母,下抚十三位弟妹,困顿清贫之中,书不曾废,家也不曾散。这般担当,实在令人敬佩。”
曾巩指尖摩挲着杯盏,釉光在指间流转。他目光落在远处池水上,岸边柳影正随风轻晃。
“当年先君辞世,家中骤然败落,我便成了一家的梁柱。”他缓缓开口,“功名仕途,是书生之志;孝悌持家,是为人根本。世间功业万千,必先安一家,而后方能立一身、济四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辙,淡淡一笑:“些许辛劳,不过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苏辙听了,默然片刻,郑重举盏:“子固兄这番话,弟记下了。”
池上风来,带着水汽与花香,拂过绿袍。他放下酒盏,望向池面。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担当。
不在于一朝登科的风光,而在于岁岁年年的隐忍坚守。
于烟火困顿之中不负家人,于寒窗孤苦之时不负初心。
春光落满衣袍,酒香袅袅。满堂喧嚣,他内心一片澄净。
济世苍生的大义,从来始于顾家安亲的真心。
他不禁望向故乡的方向。
父亲得欧阳公与梅公举荐,想来不久便有回音。如今他与兄长又双双登科,待吏部注了官、下发告身之后,便可回乡接家眷了。
只是不知第一份差遣会落在何处。若能离阿兄近些,便更好了。自出生以来,他从未与阿兄长久分离过。
他和葭儿,也不用再分开了。等有了俸禄,便可将京中各种新奇物件都买给她,再置一处宅子,选向阳的,院里种她喜欢的花。若葭儿愿意,就在旁边开一间小医馆。
他们也会在万家灯火中,点亮属于自己的一盏。不必多耀眼,但求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