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再不用操劳了。若父亲能在京为官,便将母亲接来同住。此地良医名药多,正好调养。日后兄嫂、他与葭儿有了孩儿,承欢膝下,老人日日逗弄孙儿,必是满心欢喜。
春光明媚,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日子就要好起来了。
酒酣耳热之际,内侍捧了御赐簪花走来,逐一分与诸进士。花是宫苑新剪的,绯桃、素李、海棠,颜色鲜妍,众人接了,纷纷别上,登时满座生春。
苏辙接过一枝绯桃,别在幞头侧畔。
花影落在眼角,遮了些视线。他抬手扶正,指尖碰上花瓣——软的,凉的,带着露水未干的潮意。
他忽然想起去岁眉山的春。
葭儿会剪各式小幡,红纸的,绿绸的,拿金线细细缠了,插在发髻上。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回头问他:“歪不歪?”他说歪,她便又别一遍;他说正了,她又照照镜子,自个儿嘀咕:“我瞧着,还是有些歪呢。”
他便伸手替她细细理好,旋即对上她春花般的笑脸。
春盘也是她挑的。生菜要拣最嫩的叶子,萝卜切得细匀,摆盘时两个人一块儿动手,一片片码好,整整齐齐的。
如今身在琼林苑,满席珍馐在前,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不知今岁春日,他不在身边,她鬓边的小幡可簪正了?那一盘春菜,又是挑给谁吃呢?
想到这里,盏中的酒忽然晃了一下。他低头,看见酒面上浮着一片飘落的桃花,薄薄的,粉粉的,像她笑起来时脸颊的颜色。
好想念她。
想抱抱她,亲亲她。
不知此刻,她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呢?
*
万里奔波,风烟一路,北上的舟船终于停靠在汴河东水门码头。
葭儿走出船舱,立在岸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顷刻间,京城的繁盛喧嚷排山倒海,扑面而来。码头之上,漕船相衔、舟楫往来,帆樯如云;岸上车马穿梭不绝,两侧屋舍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的旗幌在风中翻飞;往来行人、摊贩、商旅络绎不休,熙攘如织。
葭儿仰起头,望向天际。
日头正盛,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在码头飞扬的尘土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眯起眼睛。
临行前,母亲说,替她看看汴京的太阳。
她闭上眼,认真地感受着。日光兜头罩下来,热烘烘的,落在她的肩上、发上、风尘仆仆的衣褶里。
原来,这就是汴京的太阳。
这里的日头亮得霸道呢。不似眉山的,隔着一层青山雾气,总是温温柔柔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想着回去说给母亲听。
周遭人流涌动,语声嘈杂。耳畔隐约听见几个路人边走边说,要去琼林苑瞧瞧新科进士的风采。
葭儿愣了一下。
从眉山出发时,只知道他们兄弟二人中了举。后来的省试、殿试,一路北上,消息断了,竟不知他考得如何了。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好想见见他。看看他瘦了没有,有没有乖乖吃饭,旧疾可曾复发。
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她不再多想,即刻赁下马车,往城中赶去。
史崇紧随其后,望着侄女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想起刚启程那会儿——正月寒天,江风凛冽,寒意侵骨。船行江上,葭儿脸颊冻得通红,却还对掌舵的船老大叮嘱:“一路辛苦,水路若稳,劳烦尽量快些。”
船老大一拍胸脯,嗓门敞亮:“史娘子宽心!你前回造的定枢测机,可救过我三船货、一帮弟兄的命哩。这番北上,正要请娘子把船上新改的机关勘验勘验。我拼着力气赶,决不耽搁娘子路程!”
行至江陵时,浪急礁多,险滩密生。船只颠簸得厉害,葭儿倚着船壁,脸色惨白,吐得腹中空空,仍止不住地干呕。
史崇皱眉,递过水囊:“前方便是驿站,可要歇息半日,缓一缓?”
葭儿接过水,浅啜一口,勉强压下翻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大伯,我没事,继续走吧。”
史崇无奈,只得命船继续前行。
那些日子,他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从眉山到汴京,三千里水路,再难受也没喊过一声停。到了码头,脚跟还没站稳,又开始四处奔走。分明也是长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娘子,做起事来,却比沙场上的卒子还要拼命。
马车一路驶入城中。葭儿片刻不歇,按着外婆给的名讳和夫家姓氏,一路打听。不出半日,便有了消息。
原来,蘅娘嫁的,是当朝尚药奉御、翰林医官孙用和。
孙家世代行医,早年得曹皇后举荐,入宫廷供奉。一族专攻伤寒方药,不仅常年出入内廷为皇室诊病,更在翰林医官院讲授医经、训导医官,是汴京医家中根基深厚的一脉。
葭儿攥紧了袖口,心跳如擂鼓。
这样的人家,定知晓御药院的藏药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