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眉山。
元宵方过,寒风凛冽,吹彻天地。
程夫人正在纱縠行核对账册,忽觉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算盘“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葭儿闻声急奔而来,只见她面色惨白,歪倚在椅上,冷汗颗颗而下。
“母亲!”
葭儿惊呼,上前查探脉象,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颤。
急促、虚浮、杂乱,好似失了根。
她心下一沉,几乎疑心自己诊错了。转头急喊:“阿萍,快去请张老大夫!再遣人往丹棱接外婆,一定要快!”
阿萍闻声,片刻不敢耽搁,疾步奔了出去。
程夫人被扶进内室躺好,神智已有些涣散。一阵剧烈咳嗽,她用帕子掩住口鼻。
葭儿看得着急,正要施针,程夫人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向窗外,喃喃道:“轼儿……辙儿……京中……该进考场了罢……”
葭儿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软声宽慰:“母亲宽心。他们兄弟二人可是您一手教养出来的,本事大着呢,定能顺遂。您只管安心养着,有我在。”
程夫人慈爱地看着她,脸上挂着虚弱的笑。
窗外,大红灯笼高高挂,满城喜气洋洋。
窗内,血色在素帕上一点点漫开,鲜红。
*
刘知芍赶来时,已是次日。
程夫人已陷入昏迷。刘知芍坐到榻边,指尖自她腕上收回,开口问:“张老大夫怎么说?”
葭儿回道:“说是长年操劳、心事郁结落下的虚损。这些日子我日日请脉,老大夫也常来,家姑看着气色渐好,我们都以为稳住了。可今日骤然倒下,还咳出了血……”
她攥住刘知芍的衣袖,声音里慢慢透出哽咽:“外婆,我不明白。此前分明好起来了,怎会一夕凶险至此?”
刘知芍吁了口气:“这病最是欺人。像一头伏在人体内的老虎,安分时伏着不动,似比猫儿还乖顺。却一直在暗处,一口口啃她的精血,耗她的元气。一朝养足,便立起来,张口吞人。”
“先前气色转好,是老虎在打盹,不是它走了。”她看向葭儿,语声里满是无奈,“如今它已长成猛虎。我们打不过。”
葭儿听得心惊肉跳,看着榻上的程夫人,只觉得那头“虎”就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撕咬着她。
王弗在旁听着,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刘婆婆,这究竟是什么症?竟这般凶险?”
刘知芍叹息一声,一字一句道:“血枯。气血耗尽,无以为继。”
葭儿心头轰然一沉。所有侥幸与期许,在这一刻,如泡沫般碎裂。
难怪。
难怪这一年,程夫人将家事、纱行尽数交予她和王弗。
难怪她每日在佛前,总念《金刚经》那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原来竟是早有预感。
可她每日仍温和地笑着,背脊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窗外朔风撞窗,砰砰作响。葭儿怔怔问:“外婆,这猛虎……当真没法斗么?”
刘知芍没有应声。
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我用金针扎穴,再以重剂猛药敛血固元,或可勉力……争得半年光景。”
半年。
葭儿脑中嗡鸣,眼前一阵发虚,只觉一口气堵在心中,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外婆医术高明,多少疑难杂症迎刃而解,对这血枯之症,竟也无力回天。
“连外婆……也没有办法么?”
刘知芍抬眸看她:“傻孩子,世人总以为医家能治百病,只分愿不愿出手。可全大宋最好的医师都在禁内,皇子、妃嫔依旧接连病逝,官家自己也困于病痛半生。”
她垂下眼,语气苍老:“生死无常,纵是滔天权势,也无从逾越。这世上,也有许多我无能为力的事。”
“当年……我也没能救回你阿娘和阿弟。”
葭儿眼眶一热,泪倏地滚了下来。
刘知芍抬起皱纹密布的手,替她擦去泪:“倒也不是全无生机,只是……”
王弗忙上前一步,手里的帕子捏作一团:“只是什么?可是有药可救?”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寻常汤药,只能暂缓表象,续不上将枯的气血。要想觅得生机,唯有上品麒麟竭可一搏。只是此物稀世罕见,价值连城。寻常人家,无处可得。”
“上品麒麟竭……”
葭儿无意识地喃喃重复,忽地想起,她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上回苏辙来信,和她说起许多小报上载的新奇事,她读得津津有味。其中一条,便是官家去岁病重,赖此药才慢慢好转。
确实,稀世珍贵。
她忽问:“外婆从前在京中,可见过此药?”
刘知芍边回忆边说:“多年前,刘家药库曾藏过拇指大一块,乃先帝亲赐,作‘方药国手’的凭证。后来刘家卷入方药之争,满门流放。那块麒麟竭……也不知去向了。”
王弗这才听明白。原来刘知芍并非寻常乡间药婆,竟是先朝翰林医官的后人。难怪她医理那般精熟,从脉象到药理,皆有渊源。
王弗请教道:“刘婆婆,除却御药院,民间可能寻得此药?”
刘知芍仔细想了想:“广州市舶司常年有南洋海商往来,蕃商、牙侩手中或许存有些许真货。只是血竭价高利大,市面上仿品极多,真假难辨。真正的上品,多是大食进贡而来。”
葭儿听着,心渐渐发冷,好似走进一处不见光的山穴。
可就在这黑沉沉的深处,她忽然摸到了一点光。
“外婆,我记着您从前提过,有位故交也是宫中医官的后人,如今可还在汴京?”
“你是说……蘅娘?”
刘知芍陷入回忆:“她是我少年时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医家出身。刘家出事那年,我不愿牵连她,便主动断了音讯。如今……她若还在世,也该年过花甲了。”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刘知芍立时回神,几步过去,再度施针。程夫人蹙着眉,在昏沉中痛得不安,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