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葭儿独自走到廊下。北风阵阵卷来，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心里那个念头却烧得更旺了——
进京寻药，搏一线生机。
书信往返太慢。往日她与苏辙通信，两月余，甚至三月才收到一封。若去信告知，等他们寻到药再赶回来，根本来不及。
何况血竭真伪难辨，信里说不清。她通医理，唯有亲眼去看，方能分出。
可她也知道，那是朝贡珍药。她一个平民女子，既无权势，也无重金，希望渺茫。
葭儿抿了抿嘴，微抬起头。
黑沉沉的夜，星辰满天，亘古的美丽。
去年冬天，她和苏辙相偎在山巅，也是如此星辰，如此夜。
子由，子由……
若是你，会如何抉择？
她忽而忆起，他常誊写《道德经》里那句——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是啊。万事到了极处，便有回转之机。即便此行可能落空，但若不去，便一点生机也无了。
星罗棋布，少女无声攥紧了拳。
总该试一试。哪怕没有旁的筹码，只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该试一试。
至于如何去……
伯父的商船早已熟悉汴京水路，又欠她一份人情，断不会推辞。随商队走，能快上许多。
她下定了决心。
*
天光微亮，葭儿回到史家，同父亲说起进京寻药之事。史瞿听完，在室中踱了三圈。
“这……汴京千里之遥，眼看春汛将至，水路盗匪猖獗。”他停步看向女儿，愁眉不展，“况且那药稀世难求，你冒险前去，若是空手而归倒也罢了，倘若路上出半点闪失——”
“爹爹。”葭儿轻声打断，“我晓得爹爹是担心女儿，只是这回……”
和程夫人相处的画面，一幅幅流转而过。
“爹爹，我嫁入苏家后，家姑一直待我温和亲厚，事事耐心提点。我偶尔出了错，她不曾有半句责怪，只说：‘无妨的。我年轻时也怕错。后来才晓得，错处找出来，往后便是经验。’”
“去年我赴三峡，乡里多有闲言碎语，说我成日摆弄铜铁，不合闺阁规矩，又久离夫家，是大不敬。是家姑当众护我，说‘我家新妇，胸中有丘壑，手上有真章，比那些只会搬是非、嚼口舌的人强上百倍。’”
“三峡回来后，我染了风寒，昏沉沉躺了好多日。每每睁眼，总能见她守在榻旁，手中那碗汤药，永远温得恰好。那时我总恍惚，仿佛是娘亲回来了，又守在我身边了……”
葭儿眼中莹光闪动，声带哽咽：“成婚前，我也听过许多姑媳不和的事。原想着，能和睦相处，已是福气。从没想过，此生，还能遇见第二位母亲。”
史瞿一时语塞，怔怔看着她。
“爹爹……儿时娘亲病重，我跪在榻前，一声声喊她。可她的手，还是一点点凉下去，再没应过我。后来阿弟染了天花，送去安济坊。我最后一次偷偷溜去看他，满身红疹，已化作片片灰斑……”
说到此处，葭儿胸中翻江倒海地疼，蓦地闭上眼，眼泪滚滚而落：
“爹爹，那种痛，太痛了。”
“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亲人。”
她紧咬下唇，缓了半晌，才又道：“我要救她。不只因为她是我丈夫的母亲，这一年来待我如亲女。更因为她本就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一生刚强、明理、顶天立地。”
她抬眸，定定望着父亲：
“纵使只有一线希望，女儿也愿尽万般努力。”
“倘若易地而处，是我的至亲遭此劫难，我相信，子由也会拼尽全力，去抓住那一线微光。”
史瞿浑身一震。
良久，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为父陪你去。”
葭儿破涕为笑，又摇了摇头：“爹爹，不必。您素来苦船，经不起长途水路。眼下族中事务繁杂，您也走不开。我随大伯的商队去，他自会照拂我。”
“你外婆可应允了？”
“是。外婆说，她从不拦我闯荡，只嘱我务必平安。”
史瞿心下仍担忧，却也明白，孩子终会长大远行，终有许多风雨，要独自扛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丫头，为父明白了。你便去吧。亲家母这边，我会尽力看顾。你与子由，定要平安归来。爹爹在家等你们。”
*
出发那日，王弗握着葭儿的手，蹙眉道：“妹妹去岁才病了一场，此去水路颠簸，身子如何吃得消？”
“姐姐放心。正因为病过，反倒更懂得如何应对风浪。”葭儿坦然笑笑，回握住她，又生出几分歉疚，“家中诸事，便全仰赖姐姐了。”
王弗神色郑重：“妹妹只管安心前去。家里一切，有我担着。”
葭儿来到正房院子。灰色的枝桠在冷风中瑟缩，青石台阶上覆了层冷霜。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这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推开房门，程夫人刚服过药，正倚着枕衾闭目养神。见她一身远行装束，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
“要走了？”
“嗯。”葭儿在榻边坐下，微笑，“母亲安心。我此去汴京，定要为您寻得良药。”
程夫人眼眶红了，语气里有心疼，也有苦涩：“好孩子……当真难为你了。”
“母亲，我也不全是为了您。”葭儿努力说得轻快些，“我与子由新婚不久，便别离了一年多。也该去见见他，好好说说话，您说是不是？”
“何况，我还从未去过汴京呢。”她挤出一个笑，“都说京师繁华，楼高、街宽，夜市亮至天明，我可是好奇得紧。若见着什么稀罕物件儿，便给您和嫂嫂带回来，可好啊？”
程夫人也笑了，笑意虚弱，轻轻点头：“孩子，你去吧。”
她喘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替我去看看……汴京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