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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榜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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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密布,天地阴晦。

苏辙撑一柄黄油纸伞,踏进漫天飞雪。

至韩府,家仆引他径入深处。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偌大荷塘,枯荷连天,雪覆其上。一道直廊穿塘而过,尽头一座孤亭,静静立在雪色里。

家仆侧身示意:“太尉在亭中,郎君自行前往便是。”

“有劳了。”苏辙颔首。

抬眼望去,亭中似有一点渺渺火光。两个人对坐,正烤火、饮茶、闲话。

他收了伞,整了整衣襟,抬步上廊。

琵琶声自廊下隐隐飘来。韩府家妓轻拢慢捻,低低唱起范仲淹的《苏幕遮》:“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苏辙行至亭前,双手拢于身前,向二人郑重行礼,又转向其中一人:“眉山苏辙,拜见太尉。”

韩琦放下茶盏:“你怎知是我?”

苏辙垂手道:“小子初见二公,本不敢妄自猜度。素闻太尉魁岸英挺,望之有山岳气象,今日得见,果不虚传。旁座先生温文清穆,自有士林雅度。两相参照,是以斗胆识得。”

韩琦笑了笑,指了指身侧那人:“此乃枢密直学士,蔡襄,字君谟。”

苏辙听说过此人,是朝野闻名的书法大家。

他转向蔡襄,恭敬道:“久闻君谟先生书名冠世,今日得见,幸甚至极。”

蔡襄微微欠身还礼,神色温雅:“少年远来自蜀,不必多礼。”

韩琦抬手,示意旁边的位子:“子由,且坐。”

苏辙依言落座。

韩琦似并不因他在场而避讳,转向蔡襄道:“方才话题未竟,你我接着说。”

蔡襄续道:“景祐旧事,不在党争,而在人心溃散。君子去位,非败于小人,而败于自恃其正。那日内廷诏旨,指范希文‘朋党挟私’。后来你拜右司谏,一疏接连论罢四宰执,我们当时都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韩琦望着塘中枯荷,语声平淡:“当年递第一疏时,便已想好了。事若不成,贬谪的路,希文走过,永叔走过,我也走得。”

蔡襄沉默片刻,轻声追述:“庆历五年,希文出京,我于都门郊外与他一别。他在岸边立了很久,只对我说……西北边民,还是苦。

琵琶声转,弦更急,复唱末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四弦裂帛,推拉吟揉,欲说还休。

苏辙在旁端坐,恍觉大珠小珠落心间。

他虽未亲历景祐、庆历旧事,却自幼熟读范文正公文章,深敬其风骨为人。

耳畔琵琶沉郁,他眼前竟缓缓浮起一幅虚影——岳阳楼头,风急天高,范公凭栏而立,衣袂临风,满目是山河,满目是忧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本非纸上虚语,而是刻入骨血、一生践行的担当。

蔡襄轻叹了口气,举杯饮尽,便起身告辞,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亭中,只剩韩琦与苏辙二人。

韩琦为他续上热茶,缓缓开口:“近日递帖求见的士子甚多,我独独见了你,可知为何?”

苏辙微微欠身:“太尉垂爱,辙不敢妄测。”

“你那篇文章我读了,持论中正,气格清朗。最触动我的,是这一句——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

韩琦一语道破少年心事,“你不是来求官的。你是来问,文章里的道理,怎样才能变成让百姓少吃苦的政令。”

苏辙抬眸,一时喉间微哽。

韩琦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又搁下:“你方才听了我们的对话,可有什么想说的?”

苏辙看着茶壶腾起的细细白气,从容道:“晚辈只觉,范公与前贤,是以一身荣辱换天下安稳。文章可书忧乐,政令方能救民。辙年少浅学,却也明白,此生当以此为志。”

韩琦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问:“你们父子自蜀地进京,走的是哪条路?”

“回太尉,是陆路。过剑门,越秦岭,经长安,渡黄河。”

“这一路,你看见了什么?”

“在黄河边,晚辈见一位摆渡老人,年已七十三,仍每日撑篙渡人。问他为何如此辛劳,只道,徭役重,不敢歇。途经长安军营,又见厢兵之中,多是老弱羸疾之辈,虚占军籍,空费粮饷。”

“你觉得,这背后是什么?”

“晚辈愚见,是天下供养太重,百姓负担太繁。坐食者日多,而力耕者日苦。军籍虚填于册,战力空乏于边。上下之力,尽耗于不必耗之处。”

韩琦静默良久,用火箸拨了拨炭,“你能看见这些,很好。”

琵琶声丝丝入扣。家妓唱起柳永的句子,柔肠百转:“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韩琦静听片刻,忽然道:“这曲子好听。可你方才说的那个老人,一辈子没听过。”

苏辙声音微哑:“只愿……他们将来,都少受些苦。”

话音落下,亭中一时静极。

他望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枯荷,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半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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