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未散,葭儿那晚睡得浑浑噩噩。
梦里人影憧憧,旧事碎成片段,模糊地搅在一起。
病榻前,她握着母亲的手,一声声喊阿娘。喊着喊着,那只手一点点凉了下去。
阿弟染了天花,她偷偷跑去安济坊,踮起脚尖扒着窗台,望见他身上的红疹,渐渐连成一片颓败的灰斑。
和元汐进山迷了路,天色将晚,元汐像猴儿似的攀上树梢,辨认初星。她们手拉着手,赶在夜色吞没前走出了山林。可忽然间,元汐挣开她,独自跑远了,怎么喊也不回头。
水亭里,苏辙眼神隐有悲伤,问她:“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心,却怎么也触不到……
梦碎了。
葭儿挣扎着醒来,浑身大汗,心有余悸。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几颗疏星。
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擦去泪痕,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疏星渐渐隐去,天边泛起蟹壳青。她望着那片将明未明的天光,深深地吸气。
聚散离合本是常事。有些人像流星,划过天际,留下光亮,也留下记忆。
她对自己说,不要再哭了。不要不欢而散,不要不辞而别。总要好好地道个别。
与元汐作别那日,天地间一片雾濛濛。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防晕的薄荷膏、应急的止血散、调风寒的药丸、专治风沙迷眼的木贼散……最后是一副厚实的羊皮护腕。
“秦州风硬,你手腕有旧伤,须时时戴着。”她把护腕塞进元汐手里。
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桃木平安符,系到元汐腰间:“这是我去彭祖祠求的,焚了香的。都说心诚则灵,我求的时候可诚心了,定能保你平安。”
末了,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出一方帕子:“还有这个……都说了我绣艺不精,你非要我绣,可不许取笑。”
帕子递过去,针脚歪歪扭扭,边角松垮,中央用茜红线绣着元汐最喜爱的红蜀葵。绣工粗拙,那蜀葵反倒瞧着张牙舞爪的。
李元汐本已眼眶泛红,见了这帕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葭儿笑着拍她:“哎呀,说了不许笑的!”
李元汐抚过那歪扭的针脚,再抬头时,眼底已湿润,笑容却明亮灼人:“虽是质朴了些,可开得热烈,透着股生机。我喜欢。”
葭儿拉住她的手:“元汐,待你在秦州安顿妥当,要早些给我写信。”
李元汐没应声,只垂眸看了一眼腰间的平安符。
忽然上前一步,将葭儿紧紧抱住,用力得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葭儿。”她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别让我忧心。”
“好。你也是。”
商队的车马声渐远,那抹红色身影一点一点融入晨雾,再也辨不分明。
葭儿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晨雾凉凉的,濡湿了肩头的衣衫。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相信,她们一定会再见的。
回到药坊,日子仍像从前那般流淌着,好似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终究还是缺了点什么。
有时路上见着红衣艳艳的小娘子,心头一跳,抬头看去,却不是她。
也再没有人,一身铃儿轻响,像一团火似的,老远就笑着喊她名字了。
红的走了,青的,也不敢再想。
葭儿便把自己埋进忙碌里,每日累得倒头就睡,什么都不去细想。
史瞿看在眼里,忍不住道:“元汐丫头走后,你闷闷不乐好些天了。要不要随爹爹去嘉州散散心?寒食将近,正好给你伯父伯母搭把手,也能多陪陪你祖母。”
葭儿点点头,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好的,爹爹。”
史瞿便收拾行装,带着她往嘉州去了。
嘉州在眉山下游,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水交汇之处。城依山而建,街巷起伏,石阶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腰。
史家的老宅在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翠欲滴。
入了宅子,葭儿与伯父伯母见过礼,问过安,便独自往东阁去瞧祖母。
寝阁里,光线黯淡。
空气中浮着陈年木头的味道,光阴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凝结在旧窗、旧榻与老人花白的鬓边。
老人家穿着深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顶黑绒小帽,正望着檐外绵绵密密的雨丝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瞧了葭儿半晌,忽然笑了,眼角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怎地迷失到我这儿来了?”
葭儿蹲下来,握住祖母枯瘦的手,扬起脸,像从前一样笑着报上名来:“婆婆,我是小葭呀,您的小孙女。”
祖母却摇摇头,伸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小葭才这般高,她出去玩了。”
葭儿鼻子一酸,忍住了。
“婆婆,我长大了呢。”她看着祖母斑白的鬓发,很温和地说:“我为您沐发好不好?”
祖母虽不认得她,却觉得眼前这小娘子可喜可亲、教人安心,便慢慢点了点头。
葭儿去厨下煨了药汤,试好水温,端着木盆回屋。
春雨绵绵,药香袅袅。雨色透过窗纸漫进来,满室温润。
她搬来矮凳,扶祖母坐好,将那头白发轻轻拢到肩后,掬起一捧温热的药汤,慢慢淋下。
水声清软,自指缝间漏下去,顺着老人的发丝,滴滴答答落回盆中。汤药里的草木气,混着米浆的清甜,慢慢散开,萦绕满室。她掌心轻柔,耐心地揉搓清洗着。
“婆婆,可还舒坦?”
“嗯……舒坦……”
祖母神色安宁,像晒到了冬日的暖阳,眯着眼,懒懒地不愿动。
待发丝洗净,葭儿又用温水仔细漂过,最后抹上少许熟芝麻油。她取来厚棉帕,将祖母那捧白发轻轻裹住,慢慢按压着吸去水渍,再换细葛巾,一点点拭净耳后与鬓根。
松解布帕,正要去取木梳,祖母忽然瞥了一眼,登时不满起来,急道:“我不要这个。我要那把刻着梅花的。”
语气执拗得很,像认准了糖的孩子。
葭儿一愣,随即失笑:“好,咱们便用那把梅花梳。婆婆,它放在何处?”
“我忘了。”老人理直气壮,“你自己去找。”
葭儿只得翻箱倒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