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妆奁盒已很旧了,漆面斑驳,铜活松脱,打开时“吱呀”一声,像在叹息。她一处一处地翻,匣子摞着匣子,帕子裹着帕子,找了许久也不见。
她只得又蹲下身,去开最底层的木匣。终于,从最深处摸出了那把旧木梳。
梳背已被年月磨得光滑,梅瓣纹路也模糊了。葭儿拿在手里,有些感慨,祖母忘了那么多事,竟还记着这把梳子。
正要将木匣合上,余光却瞥见,匣底似还压着一样东西。
她动作一顿,又伸手进去,在黑洞洞的匣子里慢慢探。指尖先触到一片微凉的硬物,再用些力按住,慢慢挪了出来。
原来是一枚玉佩。
玉佩落了尘。她用袖子轻轻擦拭,尘埃尽去,玉光便慢慢露了出来,莹润生温。躺在掌心里,似是刚刚醒来。
她低头细看,竟是一只雕得活灵活现的小兔。
兔眼弯弯,耳朵竖起,憨态可掬。
欸?小兔?
家里没人属兔呀。
葭儿端详片刻,走回祖母身侧,好奇问:“婆婆,这是谁的玉佩呀?”
祖母怔了一下,目光渐渐恍惚,像穿过了许多年月。半晌,神色认真地开口:“我是绥娘,要唤我绥娘。”
“好,绥娘。”葭儿顺着她的话,又问:“这玉佩究竟是谁的?”
“九三郎的。”
“九三郎是谁?”
祖母招招手,示意她凑近,压低声音,好似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是小葭日后的夫婿。”
“啊?”葭儿瞠目结舌。
她怎就凭空冒出一位夫婿来?
“唔……如此大事,小葭她自己可知晓?”
祖母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她个成天吃糖的小女娃,懂什么?自是不知。”
“那还有何人知晓?”
祖母想了想:“我家新妇,清芷知晓。”
葭儿听到母亲的名讳,心头一紧,追问:“那,小葭的爹爹,可知此事?”
“噢,他尚在京师,等他归来,再告知他。”
葭儿慢慢理明白了。
幼时祖母曾为她定下一门亲,彼时父亲尚在京为官,便只告知了母亲。后来母亲病重,父亲匆匆赶回,终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再后来,祖母也渐渐忘事。这门亲事,便同这妆奁里的旧物一样,被压在了最深处,再无人提起。
葭儿不禁苦笑。敢情爹爹这些日子还忙着给她相看,她却早已有婚约在身。
她蹲在祖母身侧:“这位九三郎,是哪家的郎君?”
“苏家的九三郎啊。”
葭儿浑身一僵,手中的梳子险些滑落。
“苏家……哪个苏家?”
“苏老七家啊。”老人嘿嘿笑,絮絮叨叨说了起来,“这门亲事,是我与九三郎的祖父苏序定下的。苏序说,他家小孙儿是个闷葫芦,我家小葭乐呵呵的,两人正相配。还说……待他小孙儿取了名,便登门来提亲。喏,这枚玉佩,便是定亲信物。”
“那孩子我也见过,安安静静,十分乖巧,是个好孩子。”她抬眼望向窗外,喃喃自语,“怎么迟迟不来提亲呢,也不知他取了甚么名……”
葭儿紧紧攥住那枚小兔玉佩,沉默了许久。
雨珠敲打窗纸,绵绵不绝。
原来,原来……
她喉咙发哽,好半晌才慢慢抬眸,眼眶已泛了红。
“苏辙。”她说,“他叫苏辙,是我……许嫁的郎君。”
祖母似已忘了方才的话,只歪着头,安静地等她梳发。
葭儿低下头,一下又一下,替她把花白的发慢慢梳通、挽好。而后扶她歇下,理了理被角,才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檐下春雨如丝,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上。
她倚着门框,站了片刻,低头看掌心那枚兔子玉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
小兔的眼睛弯弯的,好似在笑。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伸手按住心口,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步往江边去寻父亲。
江边正忙。
汉子们抬着整猪整羊往岸上送,渔家在码头补网,妇人坐在石阶上包粽子。箬叶的清香混着糯米气,被风一吹,飘得满岸都是。
葭儿远远望见父亲和大伯站在石台上,便径直走过去,对史崇说:“大伯,我想借爹爹片刻,有些要紧事说。”
史崇笑着点头,转身去忙祭品的事。
葭儿走到人少处站定,将这桩尘封多年的婚约,原原本本说与父亲听。
史瞿听罢,又惊又愧:“我久离故土,竟全然不知此事。苏明允公昔日也曾向我问起,我还同他说你从未许配人家……原是为父耽误了你。”
葭儿轻轻摇头:“爹爹,无妨的。若当真是有缘人,兜兜转转,总会再遇上。”
“是啊。不想你二人竟是幼时便定下的姻缘。”史瞿长叹一声,“为父本就觉着你们品性相合,如此甚好。我这就修书,告知明允公。”
“爹爹。”葭儿抬起眼,“这件事……我想自个儿告诉他。”
史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也好。你素来有主意,为父都依你。那你打算何时回去?”
葭儿想了想,道:“总得先帮伯父伯母筹办完寒食,多陪陪祖母,再去成都把药材采买齐了。等手头的事忙完了,我便回去寻他。”
史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江风拂过,水波粼粼,岸边杨柳依依,轻轻摇晃。
葭儿望着江面,许久没有言语。风里裹着箬叶的清香、糯米的气息,软软地拂过来,久久不散。
该如何同他说呢?
他若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可会……觉得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