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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两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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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飞白走到廊檐下,径直坐在李元汐身侧。李元汐余光瞥见他,也不正眼去瞧,只望着月亮。

“别妄想趁我喝醉了审我。”她轻飘飘道,“本娘子便是喝醉了,也机灵着。”

狄飞白:“……”

月色溶溶,她的侧脸半浸在月影里,轮廓冷艳。身上那缕异香幽幽浮着,混着淡淡的酒气。

狄飞白实在想不通她的行径,忍不住问:“你为何执意要去秦州?可知边关何等凶险?”

李元汐不吭声。

狄飞白觉得她大概是久居安逸,只当边境商贸繁盛、有利可图,倒忽略了其中的凶险。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从头讲起。

“你怕是不知晓西夏王庭的乱象。那元昊生性残暴,对枕边人都不曾手软,野利皇后一族尽数覆灭。太子宁令哥被逼急了,铤而走险弑父,转眼自己也被捕身死。如今的西夏幼主谅祚才九岁,大权落于国舅没藏讹庞之手。权奸当道,闹得边境很是动荡。”

她淡淡应道:“这些,我很清楚。”

“欸,你这算哪门子清楚?”狄飞白只觉她压根没意识到事情的严峻,又劝道,“庆历和议后,宋夏虽未爆发大战,可边境小祸从未断过。牲畜被掠、庐舍被焚,皆是常事。士卒死伤,边民亦不得安生。秦州是边防重镇,并不太平。你若是为求财,天下富庶之地甚多,何必非往那儿跑?”

李元汐攥了攥掌心,低声道:“越是乱,才越有机会。”

“不是,你不要命了?”狄飞白眉头一下皱紧,“蜀地安稳富饶,你就没想过留下,嫁个好郎君,安稳度日?”

“那不是我的路。”李元汐忽地偏头看他,嬉皮笑脸,“况且,我从未想过嫁人。我只喜欢钱,只想跟钱过一辈子。”

狄飞白无奈,却也有些理解她的这份孤绝。

“倒是巧。我亦无心娶妻。”

“为何?”李元汐真真切切地好奇起来。

“我此生注定是守边疆、战沙场的。生死难料,朝不保夕,又何必拖累旁人,徒惹牵挂伤心。”

她点点头:“你倒挺有良心。”

“我辈行伍之人,自当以家国为先。燕云未复,怎敢轻言成家?死守边关,也不过是盼着更多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正因如此,我才想来劝你。”

见她不语,狄飞白心念一转,又挑起话头:“你不想嫁人,难道连朋友也不要了?就不想同史娘子相伴了?她救我时,我本欲报答,她却怎么也不肯。我知她不是那等挟恩图报的人。可方才,她亲口托我照拂你。”

这招倒很奏效。

李元汐脸上那点嬉笑倏地收了起来。她沉默下去,眉宇间隐有哀色。

良久,她抬眸,目光越过重重水光月色,遥遥落向池中亭——

水亭月满,波光如银。苏辙屈膝半蹲在葭儿面前,仰着脸,正同她说着什么。

李元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或许,已经有人同她相伴了。

狄飞白见她好不容易有几分动容,正想再补几句,却见她只是凝望亭中,便也顺着看去。

这一看,他才猛地醒过味来,手指朝亭子里点了点:“他、他俩……”

“嗯。他俩彼此心悦,方才席间就瞧出来了。”

“啊?”狄飞白大吃一惊,“我怎没看出来?”

李元汐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这种心里藏不住事、嘴上憋不住话的一根筋莽夫,能看出来才怪。

“你没发现么?”她给他解释道,“我说话时,葭儿会看我;你说话时,葭儿也会看你。可苏辙说话时,她独独不看他。”

“那又如何?”

“刻意避而不视,是在意。一种别扭的在意。”

“哦……”狄飞白琢磨了一下,觉得颇有道理,追问道,“那子由呢?他可未曾回避目光。”

“他看似如常,目光也没刻意追着她。可方才席间,葭儿碰落了筷子,他立时就捡了起来,又替她换了一双。”李元汐不紧不慢道,“说明他目光虽未在看,心里却一直留意着。”

“一席宴,你竟能瞧出这么多门道。”狄飞白啧啧称奇,又好奇道,“那我呢?”

“你什么?”

“你瞧出我什么了?”

李元汐没好气地嗤笑一声:“瞧出你喝不上酒,很郁闷。”

狄飞白:“……”

确乎,很准。

夜风徐徐,混着她身上的冷冽异香与淡淡酒气,一阵阵飘过来。

狄飞白念起酒,愈发郁闷,索性闭了口。

皓月悬空,清辉照影。

李元汐望着亭中那两个人,心绪复杂。

相识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葭儿最怕孤单,最厌别离。可自己的路注定腥风血雨,无法长久陪着她。

葭儿的人生与她不同。她该有俗世的圆满,该被人捧在手心里,一生都是晴日。

若她得遇良人,她也真心为她欢喜。

只是……

李元汐隐隐觉着,远处那两人的气氛,有些不对。

*

苏辙一向寡言少语,更不曾哄过小娘子。

此刻当真是手足无措。

眼前的小娘子一袭杏白纱衫,月色与水色交织流淌,漫过她的裙裾,又拂上她白皙的面庞,清灵得宛如月中仙娥。

可这位小仙娥,看起来快哭了。

她肩头轻轻耸动,垂着眼,长睫上悬着晶莹的泪珠,一颤一颤。

他斟酌再三,试着宽慰:“山水有程,人心有念。总会再相逢的。娘子宽心些,莫要太伤怀了。”

小仙娥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方才……不该那样质问元汐的。她自有她的前路和天地,我不该强留她……该自己努力长本事,日后去秦州寻她……我是不是太过……无理取闹了……”

“不是的。”他抬头凝望着她,语气很认真,“能得你这样的挚友,是幸事。”

人有时很奇怪。原本能忍住的,一旦被人关心宽慰,委屈与酸涩反而瞬间决堤。

葭儿只觉泪水再也不受控,断了线似地扑簌簌往下掉:“我能理解她的,真的。可是……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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