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脚下,小镇不大,一条土路两旁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
因靠得嵩山近,过往香客、行脚商旅多在此歇脚,倒也有两家像样客栈。
赵敏包下的,是镇东头最大一处院落。
院里前后三进,前头住萧峰一家并几名武士。
中进住着虚竹、段誉、阿紫等,并几个灵鹫宫婢女。
后进最僻静,是赵敏四人所居。
院墙外头,另有几十名装扮成行商、脚夫侍卫,分作数班,昼夜轮值。
天将明未明之际,院里起了薄霜。
十一月嵩山脚下,寒气已重,檐下结了一层白花花冰凌,晨风一过,簌簌落下一地细碎白屑。
赵敏是被一阵极轻声响惊动。
她纵是熟睡,方圆数十丈内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的动静,也瞒不过她。
声响起在院门之外,脚步极缓,一步一顿,似是个腿脚不便的人,又似是个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的人。
赵敏睁开眼。
她身边,李纾睡得正沉。
灯火早已熄,窗纸外是灰蒙蒙天光。
李纾乌发散在枕上,一手还搭在赵敏腰间,呼吸绵长匀细。
赵敏看了她一会儿,心下微暖,轻轻把她手挪开,替她掖好被角,自己披衣起身。
她不愿惊动李纾,也不愿惊动旁人。
出了屋门,绕过一道月洞门,赵敏在偏院角门内站定。
她也不开门,扬声道:“门外是哪一位?”
门外静了静。
随即,一个苍老而沉静声音传来:“少林玄慈,求见安瑶道长。”
赵敏心头微动。
「玄慈?他竟来了」
她在少室山上便看出,这老和尚认下雁门关外旧账,坦然模样倒也有几分担当。
只是没料到,萧远山苦心孤诣,要来逼得他身败名裂,如今一桩一桩,被赵敏几人半途截断。
该活的人活着,该说的事说破,该认的罪认下。
赵敏眉梢轻挑,抬手开了角门。
门外立着的,果然是少林寺方丈玄慈。
他已换下那件金线绣纹的方丈法衣,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白眉长垂,面容枯瘦,两肩微微佝偻,与昨日在少室山上,当众受礼时那副端凝气象相较,仿佛老了十岁。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清亮。
他孤身一人,自嵩山上一路下来。
赵敏让开门,侧的院落,声音淡淡:“方丈请进。”
她没把人往前头正厅引,也没惊动院中人,只在偏院一间清冷耳房里接待。
耳房里只有一张方桌、几张矮凳,桌上一只粗瓷壶,几个茶碗,冷了半日,也无专人伺候。
赵敏请玄慈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玄慈坐得很正,双手仍是合十姿态,只是那双手,指尖有些抖。
他开口时,声音仍是很平:
“老衲此来,不为别事。只因昨日之事,老衲无论如何,也要亲自来谢道长一声。”
他顿了顿,道:“多谢安瑶道长。”
说着,竟自凳上起身,对着赵敏,深深一揖,那脊背弯下去,几乎成了九十度。
赵敏不受这一礼,也不虚扶,只淡淡看着他。
玄慈这一礼行罢,直起身来,续道:
“老衲谢的,不只是道长替我担下颜面,更是…更是保住了我孩儿性命。”
说到这里,他那双手还是抖了。
“虚竹在少林寺二十余年,老衲经常与他相见,却始终不知他是我孩儿。”
玄慈闭上眼,顿了顿,才又睁开,“我只当他是寺中孤儿。”
赵敏听着,没有插话。
玄慈又道:“昨日萧远山逼问二娘,逼得那样紧。
老衲当时已下定决心,他若再逼一步,我便要自己站出来。”
“可道长却先一步拦住了他。你那一句‘何必要逼一个受人利用之人’,把话都堵了回去。
而后又说出雁门关外旧事,逼得慕容博现身…”
他苦笑了下。
“老衲这一身罪孽,是该还给世人的。可老衲最不能安心的,是那孩子。
他若当众知道自己身世,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他在少林寺二十余年,人人都当他是虚字辈寻常僧人。
昨日一场,若叫他知道自己生父是少林方丈,生母是四大恶人之一,这一生…”
玄慈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赵敏这才开口。
她声音清亮:“方丈意思,我明白了。”
“虚竹是我逍遥宗弟子。既入了我宗,自不会让人欺辱他,更不会让人拿他身世作践他。”
她端起桌上那只冷茶壶,替玄慈倒了半碗凉茶,推到他面前。
“方丈既是他亲生父亲,这护他之心,本该由方丈来担。
他虽入我宗,可血脉亲缘,终是割舍不断。”
玄慈垂目望着半碗凉茶,半晌没有作声。
赵敏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只是如今,虚竹他…并不知道方丈是他父亲吧。”
“不必让他知道。”
玄慈不假思索,答得极快。
他抬头看着赵敏,白眉之下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又黯了下去。
“如今已是很好。”
“他如今是逍遥宗弟子,日子过得比在少林寺挑水扫地时,不知强多少。他还有个娘。”
讲到“他还有个娘”五个字时,玄慈声音低了下去。
“他若能一辈子不知自己父亲是谁,一辈子当个无父无母、却又安安稳稳的人,那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自语一般道:“这孽,是我做下的。何必再让他承受。”
赵敏沉默片刻。
「这和尚,倒真是想让那孩子一身清净」
她心中这般想。可她不是玄慈。
若换了她,若是有人来告诉她,她娘亲尚在人间,只是不能相认,她一准要把天翻过来。
但这是旁人的事。旁人因果,旁人自去消受,她管不着,也不该管。
玄慈饮尽半碗凉茶,站起身来,又向她深深一揖。
“老衲此来,只此一事。此后,老衲便回少林寺去。”
“道长与几位施主大恩,我永不敢忘。”
赵敏点头,起身相送。
她送玄慈到角门外,看着灰衣僧人弓着背,一步一顿走上镇外那条结着薄霜土路。
晨风送过来,山上寺里钟声,一声又一声,悠悠长长。
赵敏在门口站了会儿。
「这世上,多少父子母女,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一场恩仇,到头来一句‘不必让他知道’,就能一刀两断」
她自嘲笑笑,回身掩上角门。
回到后进小院时,屋里已经飘出饭香。
赵敏推门进去,只见炉火将屋里烘得暖融融,
桌上摆着两碟素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肉,
中间一只白瓷碗,盛着稠稠米粥,旁边还有烙得微焦油肉饼。
李纾已梳洗齐整,鬓边只一支素簪,一副家常模样,正坐在桌边盛粥。
周芷若和黄汵也在。
一个正低头呼噜呼噜喝粥,一个替她夹菜,见她吃得急,又替她擦去嘴角米粒。
见赵敏进来,李纾抬眼看她。
“起得倒早。”
赵敏一笑,走过去坐下,李纾替她舀了一碗粥推过来,又把油肉饼递到她手边。
粥是新煮的,滚烫;那饼里头裹了酱肉,油汪汪,外酥里嫩。
赵敏看着那饼,鼻端一嗅,心里头顿时就软了。
那饼香气、那粥稠度、酱肉咸淡,无一不是按着她的口味来的。
李纾若是叫厨子去做,断不会做得这般合她心意。
「宝儿亲手做的」
赵敏心里喜滋滋的,也不说话,先喝两口粥,又就着她手,咬下一大块饼,吃得腮帮子鼓鼓。
周芷若瞧见,忍不住笑:“敏敏你瞧瞧你那副样子,像是三天没吃饭。”
赵敏咽下口中那口饼,理直气壮道:“我家娘子做的,我自然要多吃些。”
黄汵抿着嘴笑,低头又替周芷若夹了一筷子青菜。
李纾也不应她话,只在她碗里又添了半勺粥。
赵敏喝了几口,才把方才的事,慢慢说出来。
“玄慈来过了。是来谢我的。”
她把油饼搁下,声音放低了些:“他说,多谢我保住他名声,保住他孩子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