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触即发之际,窗外长廊之上,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善哉,善哉。萧居士宅心仁厚,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当真是菩萨心肠。”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长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
他弓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一下一下扫着廊上落叶。
年纪已是不小,几根稀疏长须,尽数白了,行动迟缓,有气没力,看着全不似身怀武功模样。
慕容复抢先一步,拦在廊前,冷冷问道:“你在藏经阁中,躲多久了?”
老僧屈指,算了半晌,才摇摇头,脸上露出几许歉然之色:
“老僧…记不清楚啦。不知是四十二年,还是四十三年。”
慕容复心头一凛,正待再问,老僧却不理会他,一边扫地,一边说下去。
他不紧不慢说着,四十年来,都是些什么人,
在藏经阁中出入过,各自取走哪一部经,哪一卷谱。
言语之间,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家常小事。
可那话听在萧远山、慕容博等人耳中,如平地起惊雷。
他先说萧远山:
“居士第一次来借阁,取走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第二次,是一本《般若掌法》。
老僧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曾放了一部《法华经》与一部《杂阿含经》,
只盼居士能借去研读参悟,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功,
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另取了《伏魔杖法》,欢喜而去。
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回头?”
萧远山听得冷汗涔涔,一颗心快停了跳动。
他这些年所取经书,桩桩件件,这老僧说得丝毫不差。
老僧又说慕容博:“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士尤为贪多务得。
萧居士所修习,只是如何克制制少林派现有武学;慕
容居士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去,尽数录了副本,这才重履藏经阁,归还原书。
想来这些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图融会贯通这七十二绝技,说不定已传授于令郎了。”
慕容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翻江倒海。
赵敏在外听得有趣,忽地扬声问道:“师父,那鸠摩智呢?”
老僧合十道:“大轮明王所练,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
以此为根基,本寺七十二绝技倒也皆可运使,只是细微曲折之处,不免有些似是而非。
他此时‘承泣穴’上色现朱红,‘闻香穴’上隐隐有紫气透出,‘颊车穴’筋脉颤动。
种种迹象,显示他练过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本寺的《易筋经》。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
此言一出,满阁皆惊。李纾闻言,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小无相功,鸠摩智是从慕容博处得来的。
这几人,各有一段因果。这老僧,倒也有几分见识」
老僧说完,不再多言,提着扫帚退到一旁。
慕容博却已按捺不住。
他既然被老僧当众点破,藏身三十年、诈死避世、图谋复国种种隐秘,尽数暴露,此刻已是再无退路。
他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陡起,当先一招,直取萧峰面门!
他这一动手,便是石破天惊。
萧峰与萧远山父子二人,齐齐抢上,两柄手掌如翻云覆雨,兜头打去。
藏经阁中,霎时间杀气弥漫。
在这一刹那,李纾出手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已立于阁中。
她衣袖轻轻一拂,不闻破风之声,却见四道身影,齐齐僵住。
众人还没看清她如何动作,慕容博只觉手腕一紧,那袭来掌力,尽数被制在半途,动弹不得。
萧远山也是浑身一僵,被女子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李纾一手一个,提着这当世两位绝顶高手,衣袂飘飘,转身向藏经阁后小树林掠去。
赵敏、周芷若、黄汵三人,当即跟上。
萧峰与慕容复更是迫不及待,齐齐追出阁去。
扫地老僧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末了,也跟了上去。
阁后小树林中,古木参天,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
萧峰率先赶到。
他脚下一顿,随即僵在原地。
大树之下,两道人影,直挺挺躺在落叶之上。
一左一右,一个灰衣,一个黑衣。
慕容博和萧远山。
二人双眼紧闭,面色如常,可胸膛没有一丝起伏。
萧峰奔上前去,伸手探他父亲鼻息,鼻端凉凉,没有一点气息。
“爹爹!”萧峰一声惨呼,只觉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
他霍然抬起眼,盯住不远处那人。
李纾立在树下,神色淡淡。
萧峰悲愤之中,也顾不上思量其中缘故,双臂一振,一掌推出!
这一掌,正是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
掌风排山倒海,挟着萧峰一生之功力,向李纾直扑而去。
赵敏变作一道人影,一步拦在李纾身前,喝道:“萧峰!你干什么!”
她怒喝尚未落下,那排山倒海掌风,袭到李纾身前三尺,便如撞上一堵无形之墙,“轰”一声闷响,尽数散了。
散得无声无息。
连李纾衣角,都未曾拂动半分。
四下寂静。
赵敏三人护在李纾身前,个个戒备。
李纾却从赵敏身后,缓缓走出。
她抬眼看着萧峰,神色不变,淡淡开口:
“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
这一句一出,萧峰浑身一震。
他这才看清,树下两人,慕容博与萧远山,面色平静,并非寻常死状。
他父亲萧远山,眉宇间常年凝着的阴郁戾气,竟已消散不见。
萧峰恍然,急忙奔回父亲身侧,伸手再探鼻息。
这回,鼻孔之中,有一缕极细微如丝般呼吸。
萧远山面色渐渐红润,眼角竟缓缓滑下一滴浊泪。
慕容博那边,也是缓缓舒了口气,睁开眼来。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怔,随即,都笑了。
笑声无悲无喜,倒有几分解脱。
慕容博喃喃道:“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
萧远山接口:“尽归尘土。”
这一下,旁观众人也都明白大半。
慕容复抢上前来,扶起慕容博,惊疑不定望着李纾。
萧峰也扶起萧远山,站起身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李纾。
李纾淡淡道:“萧老先生,慕容老先生。两位顽疾,我已替你们了结。
一个走火入魔的暗伤,一个强练绝技的痼疾。二位此后,均可安心。”
萧远山与慕容博都是一怔。
萧远山这才惊觉,那些困扰他数十年、每日定时发作的麻木与酸痛,竟是无影无踪。
他抬臂、转颈、运力,皆顺畅无比,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慕容博亦觉那三处日日如万针攒刺穴道,此刻一片平和。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赵敏缓步上前,淡淡开口:
“慕容博。”
慕容博抬头看她。
赵敏道:“你为私欲谋反,挑起宋辽相争,致使雁门关外血流成河,
中原豪杰死伤无数,宋辽百姓流离失所。
这笔罪孽,你须得担。你既然活着,便该依大宋律法处置。”
慕容复听到此言,一张俊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他抬头,目光如刀,恨恨盯住赵敏。
“你敢动我爹爹!”
话音甫落,他身形已动,如一柄出鞘利剑,直向赵敏刺来。
这一招若是寻常江湖客,只怕早被穿胸而过。可赵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要出手,却觉一股无形力道,先她一步,横在一旁。
她身侧,李纾手指微微一抬。
慕容复身形,如撞上一张无形的网,去势顿止,被硬生生定在半空,随即飘然落地,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李纾声音如冰:
“慕容公子。你父亲已然认下罪责,只是罪在他一人。祸不及子孙。”
她眼波如刀:
“但你若敢向安瑶道长动手,那便不是祸不及子孙,而是诛九族大罪了。”
慕容复浑身一僵,眼中喷火。
“我乃大燕子孙!”他嘶声道,“岂容你…”
赵敏嗤笑一声,打断他:
“燕国早就亡了。大燕灭至今日,已历数百年。
你们是大宋子民,吃的是大宋的饭,住的是大宋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