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说,虚竹是我宗弟子,我自不能让人欺辱他,方丈既是他亲人,也该护着他。
只是虚竹如今尚不知他身世…”
“他就摇头。说如今已是极好,不必让他知道。
这孽是他做下,何必再让孩子去承受。说完便向我作了揖,独自回少林去了。”
屋里静了片刻。
黄汵把口中那口肉糜咽下,才低声道:“不想这老方丈,倒是个有担当的。”
周芷若在一旁“啧”了声:“有担当?如今倒说得利落。”
赵敏摇头:“他二十多年,却不知儿子就在眼前。如今知道,比一刀杀了还让他更难受。”
黄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接口道:“说到这儿,那叶二娘,也是个奇人。”
“怎么?”
“她心心念念了二十四年,日日抢人家孩子来玩,玩够便弄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自己儿子被人偷了去么?”
黄汵把筷子放下,眉头微皱:
“如今儿子当真找着了,她偏不跟着。倒跟着段延庆那伙人走了。”
“这是何苦?二十多年日思夜想,好容易寻着,轻易便放手了。”
周芷若拿起另一双筷子,替她碗里补了一筷子菜,“叶二娘怕是有苦衷。”
“她这二十多年,手上欠的命债太多。
她若认了儿子,那杀婴恶名,便全泼到虚竹头上。她舍不得。”
“再有一层,”她顿了顿,
“她若留在虚竹身边,那些被她害过孩子人家,早晚要来讨命。她跑了,那祸事,虚竹便沾不上。”
赵敏听了,接过话,语气沉了几分:
“她怕的,还不止这些。”
“段延庆。”
她说出这三个字,屋里都静了静。
“叶二娘跟了段延庆几十年。当年四大恶人,本是段延庆一个个收罗起来的。这些年在江湖上出手极狠。”
“这样一个人,叶二娘把柄,怕早就在他手里攥着。”
黄汵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点点头:
“叶二娘这些年做的恶事,桩桩件件,段延庆都知晓。
她若想摆脱,段延庆手里把柄一抖,虚竹名声、性命,就危险了。”
“所以她才不敢留。她怕连累儿子。”
赵敏“嗯”了声。
周芷若撇撇嘴,脸上带了几分不屑,
“恶人就是恶人。‘四大恶人’,从来不是什么伙伴,不过是各自利用罢了。”
“你看岳老三,一辈子不服叶二娘,总要爬过她头去;
叶二娘呢,又看不起岳老三那副鲁莽相,两人当面斗嘴,背后拆台。”
“这样的人,凑在一处,能成什么事?”
李纾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刻她拿起一张油饼,卷了些素菜在里头,卷得整整齐齐,递给赵敏,
“这四人,各有各的恶。段延庆刻毒,叶二娘癫狂,岳老三蛮横,云中鹤淫邪。各有各的可怜之处。”
“可那可怜,不足以抵消他们犯下的恶行。”
赵敏接过那卷饼,先咬了口,含含糊糊应:“这话说得是。”
周芷若搁下筷子,“我就担心一桩。”
“叶二娘今日放得下手,往后未必放得下。
她若有一日受不了,跑来搅闹,把虚竹底细抖搂出来—”
“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李纾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个叶二娘,能搅得动逍遥宗?若逍遥宗这般经不住事,当年便该在逍遥子手里断了传承。”
“如今童姥和李秋水,都已回灵鹫宫。灵鹫宫有这两个老太太坐镇。
且等虚竹回缥缈峰去。四大恶人,上缥缈峰去闹一闹试试?”
赵敏“噗”一声笑出来:“我倒要瞧瞧,叶二娘被童姥一掌拍出去样子。”
四人都笑起来。
周芷若笑得伏在桌上,黄汵在一旁替她拍背。
一时屋里笑语喧腾,炉火哔剥,粥香袅袅,倒像是四个寻常旅人,在外头受了半日风寒,回来吃了一顿早饭。
谁也想不出,这几个昨日还在少室山上,掌掴吐蕃国师,废过星宿老怪,拦下过一场血仇。
吃得差不多时,赵敏随口问道:“外头怎样了?”
黄汵放下碗,“慕容复那几人,昨夜便到了,一直在院墙外头转。
他几次想进来,都叫咱们侍卫拦住了。”
“那些侍卫,个个身手不弱,是海涯阁调来的精悍人手,会合击、会结阵、会围剿。
慕容复带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个人,在江湖上是一等一好手,
可撞上这批人,一个时辰也没挪得进院门一步。”
“如今院门外头,还有二十来人看着。他索性也不走了,在外头守着。”
赵敏挑挑眉。
「这人倒是执」
她想想,对李纾道:“宝儿,我想叫他和慕容博见一面。”
李纾抬眼看她。
赵敏道:“慕容博已经被押着,过两日便要送汴京,案子交给大理寺审。
父子一场,总得让他们见一面。遮遮掩掩,反倒叫旁人看出端倪。”
李纾点头,“好。”
“只是他那一身内劲,得先封住。”
“我明白。”
…………………
这日午后,赵敏命人开了角门,把慕容复让进偏院西厢。
慕容复一进门,那几个守在门外侍卫,不动声色跟进来,
二人把他拦住,一人以指搭在他腕上,随即一点、一按,只听得他“嗯”了声,脸色微变。
周身内劲,已被悄然封住,提不起来。
慕容复脸色铁青,也不反抗。
屋里只有一桌两椅。桌上一盏油灯,两杯清水。
片刻之后,慕容博被两名侍卫带进来。
父子相见,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慕容博先开口。
他年岁虽老,那一身清癯气度还在,只是眉宇间累月攒着的阴郁,如今看去,淡了许多。
“复儿。”
慕容复这才扑地跪下,眼眶一下子红了:“爹爹!”
他这一跪,跪得极重,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他抬起脸,声音发颤:“爹爹,你…你可有受伤?
他们如何待你?那日在少室山上,姓安的对你…”
“我没事。”慕容博道,伸手将儿子扶起。
“如今我方知,这三十年来,我做得全是错的。”
慕容复一怔。
慕容博道:“复国之事,你不必再想。”
慕容复睁大眼。
“我鲜卑慕容,早已烟消云散。庶民是尘土,帝王亦是尘土。大燕复国是空,不复国也是空。
这三十年,我躲在少林藏经阁里,一心想着复国,害了多少人?
害得萧远山家破人亡,害得玄慈背负罪孽,害得宋辽之间险些再起刀兵…”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痴梦。”
他顿了顿,将儿子按在椅上坐下,语气忽转严厉:
“你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回姑苏闭门思过。”
“不可再动歪心思。”
慕容复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另一间屋里,赵敏、李纾、周芷若、黄汵四人,或坐或倚,皆闭着眼。
神识,已如细网铺满整座院落。
西厢里的一言一行,一呼一吸,一扬眉一动唇,分毫不落,尽在四人神识里。
李纾睁开眼,“慕容博倒是真悔悟了。”
赵敏睁开眼,轻轻“嗯”了声,语气并不轻快。
“悔悟是他的事。这慕容复,心里怕还有妄念。”
周芷若道:“这人自负一辈子,一朝败落,哪有这样轻易回头。”
李纾道:“且看他往后所作所为。”
“慕容博会押去汴京。他犯的罪,谋逆、构陷、杀人,件件都是死罪。案子将由大理寺审,判。”
她顿了顿,续道:“这也不算白来。”
“该见的人见了,该救的人救了,该翻的旧账,也翻了个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