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姨娘胡搅蛮缠了一辈子,如今装病,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沈泓没有办法,第一次遣人引来了沈涵说情,却丝毫也无用。
父子两个站在一边瞧着江姨娘哭天抢地、谁的话都不听的模样,头痛得要命,
“我真是命苦,眼看着活不得了,儿子还不愿意陪我!”
沈涵听了半晌,叹了口气,对着沈泓说道:
“既然她不舒服得厉害,你便好好陪着你母亲吧。”
沈泓哑然,“可是我还有公务在身。”
“如今为父被停了职,咱们最近扎人眼睛,索性你便告假几日,也好避避风头。”
此言一出,沈泓看了眼父亲,心里暗道
那大哥呢?他怎么不避风头。
是因着他如今是要紧人物,春风得意,才不忍伤了他的仕途吧。
他张了张嘴,可回头看了眼将帕子盖在脸上嘟囔着浑身不自在的亲娘,到底只能闭了闭眼,恭顺说道:
“是”
书上说子欲养而亲不在,他不愿后悔。
于是沈泓定下心来,只吩咐下人们收拾好铺盖,送到江姨娘院子里空置的耳房去,之后便不再出门,一心一意守着江姨娘,盼着她早日病愈。
谁晓得江姨娘大喜过望,却也只忍了两日时间,第三日便说无聊,要个簸箩,在床上吃起零嘴儿来,一时还要绣花,或是听闲话解闷儿,忙得不亦乐乎。
沈泓瞧出了端倪,看着满地的瓜子壳、花生皮,只觉得头疼欲裂,哭笑不得道:
“您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呀?”
江姨娘一翻白眼,吐了嘴里瓜子皮儿,
“谁晓得我这病还能不能好,便多吃些,免得之后没这好胃口。“、
“呸呸呸!”沈泓被她气得站起来猛啐,“你既无事,我便走了!”
江姨娘竖起眉毛来,“不许你搬回去!叫外人瞧见怎么看我!我死给你瞧!”
做儿子的气得脸上青筋猛跳,原要说些什么,却陡然脸色一变,试探道,“不许我回后头住,····那我回北镇抚司去总行了吧,不在府里点您的眼儿。”
儿子终于上道,做老娘的也算放心了,“那也成,你便跟着你大哥,无事不要回来了”
她盯着沈泓的眼睛道:“家里有人要生孩子,到时候兵荒马乱的,你留着也是添乱,快滚吧,别来这儿点老娘的眼儿!”
那头素以脾气暴躁、性子直爽闻名的江姨娘母子私下达成了某种默契,另一头的苏氏却百般不顺心。
眼瞧着薛玉娘便要在这几日生了,偏偏沈泓像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捉也捉不到,派去传闲话的婆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回来报讯儿,
“没瞧见人儿,”
“哥儿不出来。”
后来竟说“有人瞧着他外头去了,没回来过。”
气得苏氏脸色紫胀,“怎么不回来了?难不成连吃饭睡觉也不必了?”
她便派了绯霞打着探病的由头去西厢问,一会儿丫头回来了,学着江姨娘怪莫怪样道,
“这病来得奇怪,原是只觉得自己要不好,才忙叫泓哥儿陪着,可如今却觉得亲儿子跟在眼前,心里头烦闷得紧,索性学着太太打发哥儿出门,叫他学着他哥去建功立业了,总不好困在家里吧。”
这话正中苏氏心病,气得她叫来绯云,狠狠骂了一顿,又忙不迭使人去衙门叫她回来,
“做娘的得了病,这么不孝顺么?”
绯云见她气狠了,连忙上去给她拂胸口,边揉边劝,只说,
“如此只怕太扎眼了,惹得老爷晓得了,到时候咱们可躲不过去。”
“难不成便叫薛氏生下孩子不成?”
“生得下来,也得养得起来啊,后头机会可多呢。”
“喝!”苏氏这才定下心来,到底心头不畅快,“这娘两个倒是会躲。!”便叫绯霞时时盯着东院情形,一头又去门房打听沈泓和沈渊何时回来。
她这般煎熬了五六日,却在一个午后睡醒迷蒙的时辰得到了东院传来的消息——薛氏竟忽然发动了。
整整一日生产,到了亥时,才诞下了一个有些虚弱的男孩儿。
“快来瞧瞧。”
沈涵前头听说是难产,原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如今得知母子平安,全身都松泛下来,狠狠喝了两盏子热茶,又喜不自禁地跳起来,抱着稳婆送过来的襁褓不撒手,
苏氏到底未曾真切生育过,还是头一回见这事儿,纵然心里头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此刻也心头陡然一松。
如今心下回转过来,她才反应过来沈涵竟在这里待了整整一日,连着晚饭都是旁人送过来草草用了几口,此刻沈涵下巴上露出青色的茬子,发髻也有些散乱,苏氏心里头便不禁一阵酸楚
她只做出含笑的样子,凑近瞧瞧孩子,襁褓里塞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儿,只觉心里头泛起一阵微妙的异样,只勉强开口道
“这孩子生得真好,只是瞧着真小,怎么声音也轻悄悄的?”
一旁的稳婆连忙回道
“老爷太太放心,虽说孩子弱了些,可我瞧着相貌不凡,细细养着很快就如正常哥儿一般了,日后定是如老爷一般出将入相的,老爷有福了!”
听着这好话不要钱的滚滚而出,屋子里的血腥气味儿仿佛一扫而空,原本就在屋里的下人、刚进来的仆役,都不约而同地忙不迭行礼跟着说吉利话来
“恭喜老爷又得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