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怎么样了?”
四下本无旁人,太太苏氏正歪在榻上小憩,绯云在一旁边打扇边出神,没成想苏氏忽然开了口。
绯云心里头打了个鼓,脸上不敢露出神情,只小心道
“好多了,亏得太太赏了药钱了,前儿送了家书来,拄着杖大约也能走上几步。”
苏氏便一声叹息,缓缓睁开眼睛,
“真是不走运,好好的偏摔了一跤呢。”
“是呀·····”绯云低头微微垂泪,想起临走前母亲的嘱咐,
“非是妈不疼你,只太太瞧着慈善,实则是个面甜心苦的,又有她那妹妹搅风搅雨,我跟着去只怕咱们娘儿两个要陷得更深,你只老实当差多攒银钱,事不关己便做不知罢了。”
妈妈,您的话是金玉良言,可如今女儿的身家性命捏在人家手里,总归是想着搏一搏。
她咬了咬唇,对着面露迟疑的苏氏忽的温声道:
“我母亲年纪大了,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太太若有吩咐,只管找我便是,要是有什么她不方便出面的事,我也能替您分辩周旋。”
养尊处优的沈太太这才放眼打量对面的丫头——这只是个名分罢了,面前的已经是一名不算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换作旁人家只怕也做了媳妇,只绯云还梳着姑娘发式,身上是她去年赏的一件藕荷色褂裙,往日里她再不显眼,如今细细瞧去,才发现她沉稳可靠。
“我的儿,还是你贴心,不枉你在我面前这么些年。”
苏氏心头略宽,“连你都晓得知恩图报,怎么血脉相连的孩子却这样凉薄。”
绯云轻声道:“大哥儿不至于此呢·····”
“如今他眼里是没了我了。”苏氏苦笑着撑起身子,“你瞧今儿,这后院里头女眷请稳婆大夫,他都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我,难道我还能害人性命不成?”
可不正是打算害人么?
绯云心念一转,柔声劝慰道:
“大哥儿和真姐儿要好,大约是为这兄妹之情才·····”
说起这事,苏氏便更加提心吊胆,薛氏那对母女,大的那个面上还肯微微顾一些,小的那个几乎是明着要作对了,她敢这样猖狂,也难说是不是仗了沈渊的势,
“可不就是这个,那头真将他笼络过去了,我往后还有什么指望?”
说到这个,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问绯云道,
“汤药熬得如何了?”
绯云无奈,只好柔声哄劝道:
“您忘了,那是晚上才喝的,如今还没烧呢。”
一碗如何够,她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冰凉的檀木珠子隔着衣裳沉甸甸的缀在小腹之上,苏氏心里头想,这里若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若是个男孩儿,她也算终身有靠,倒不必舍了面子,又将自己的嫁妆都赔进去。
可说到底,她心头究竟难平,攥紧了身下软绸,
“可沈泓偏叫他如今得了势,在府里也是个爷了,对着我都敢呼三喝四的!”
绯云心里头猛然一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觑着苏氏神色轻轻道,
“其实······二哥儿那脾气,火炭滚水一般,要叫他吃个教训实在也不是什么什么难事···”
哦?
苏氏面色一振,又有些犹豫,
“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当年咱们薛氏进门的时候不是也差一步,他如今大了,若是失了手····”
此时却听得外头忽然有了动静,主仆两个面色一紧,绯云连忙跑出去查看,却见廊下一个人也没有,只院子里头老猫猛地窜上墙根,打着转斜觑着她。
原来是野猫,吓死个人。
她这才回去复命,苏氏听了便忍不住低声诅骂起来,
“作死的畜生,去告诉厨房的人,以后不许叫这狸子进院儿,以后若是有人偷听怎么办,岂不是刚好给偷听的人打了掩护?”
绯云低声应是,才哄着自家主子,
“到底是正院里呢,谁敢偷闯呢?那些小丫头子,有的偷懒还不早早躲去了,也没这般巧的。”
说来可不就是无巧不成书么,偏偏今日正院里头来了位不速之客。
谁能想到绯霞去给沈泓送狐皮袄扑了个空之后竟没放弃,反而转头去了江姨娘的屋子里。
若说这沈府的失意人里,往常江姨娘自诩第一,便没人敢称第二的,只因她总惦记着当年差点成为二太太的事儿,天长日久,也不说多少怨念,只成了个病挂在心上。
薛氏这么多年来与她相交,到底也晓得这是个嘴上没把门儿的利落人,倒反而没结隙,只她自己闲来无事便要在院子里磕磕牙,说起从前刚生下沈泓时的好岁月。
她正百无聊赖,忽见绯霞过来,第一时候便想起难不成太太又要立规矩了,拿捏不住薛氏,要拿捏自己了?
因此开口便带了刺儿
哟,今儿不年不节的,怎么劳动绯霞姐姐贵脚踏贱地来了?
她敢这般说,自然是奔着要与人大吵一顿的!——说笑了!如今也不瞧瞧谁的儿子有了前程,到底捏柿子也不好捏到自己头上来吧。
谁都不曾想到,这绯霞竟是来送礼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