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有儿孙福气呢！”

只说得沈涵满脸通红，大笑着叫陈全赏银子，这满堂大喜里头，苏氏是藏不住的寥落与阴沉。

她忍了半夜，只回了正院便有些按捺不住，尖尖的红蔻丹陷进手掌之中

“只可惜分明是难产，怎么偏偏母子平安呢。”

苏氏翻来覆去地想不通，今儿这一日折磨了薛氏，苏氏自己何尝好过？她甚至已经想得若是薛氏自己去了，留下男丁，是否要带回去好好照养，又如何打发真姐儿出门子，岂不又是个上好的机缘？

可一双帕子折了又折，扯得丝线跳脱，却等来这个结果，又叫她如何甘心？

绯云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心里头倒也不落忍，她到底服侍苏氏这么多年，哪里能不晓得太太的心病，太太的心结不过是为了终身有靠罢了。

只是这几回出的主意次次落空，也不知是伤了什么阴骘，她哪里还敢再劝，只怕撞上太太枪口呢。

苏氏沉默半晌，到底一翻身，沉沉睡去。

“····难不成叫我瞧着他们一家团聚？你且等着吧，这样的孩子，养不养得大且两说呢。”

如此过了几日，却未能得她所愿。

薛氏生下的男孩儿身子逐渐康健起来，听闻哭声响亮；沈涵几乎每日都盘桓在东厢之中，还给孩子起了“润”之名，叫人拿着生辰八字送回了柳州老家，只怕是要祠堂记名。

······

这桩桩件件，便没有和她心意的。

一时苏氏心中如焚，便接了京中几位夫人的帖子，借着赴宴的机会避了出去。

只是人若不顺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这日迎春宴上，苏氏正与身旁妇人说笑，便有消息灵通的人开口说道

“听说你家二夫人临盆了，恭喜又得幼子。”

“同喜，同喜。”

见苏氏这般堆着笑，场面上哪个人精瞧不出？互相对视了几眼，却有个姓黄的夫人走了过来，因她也曾是柳州人，倒与着苏氏有些缘分，便轻声道，

“你也宽宽心，到底你的大儿子不是如今仕途正好么？”

苏氏这下连着笑容也挤不出来了，只得叹道，

“是归是，只是孩子大了，只与他父亲亲近，倒叫我····”

那黄夫人像是十分同情，

“男子大多如此，哪儿像女孩儿贴心暖肺？只女孩儿偏又无用，实在是为难我们做娘的。”她忽然扯住苏氏袖管低声道，

“不然，你便再生一个小的，是男是女都贴心呀。”

苏氏被她这大喇喇的话说得发窘，连忙用手帕遮住脸，低声啐那黄氏，

“说得轻巧，你我这个岁数，合该做人家祖母呢，”

黄氏却没放弃，只是凑近了冲她招了招手，指着不远处的人群轻声道，

“你瞧瞧那个，那是刘御史的夫人，”

苏氏探头望了一眼，那妇人被几位官太太拥在其中，笑得合不拢嘴，苏氏应声接道“我见过，”

“哟！”她又瞧一眼，陡然惊诧起来，“这气色可比半年前好了不少呢。”

说起这位刘夫人年岁还比两人大些，半年前的秋日花会上，这人还一身旧衣神色恹恹地坐在角落里头，怎的如今判若两人，面色红润得多，连着身形仿佛也丰腴不少

与她交际的妇人便掩住嘴，止不住的笑，“怎么能不好呢？老蚌生珠，肚子里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苏氏险些惊掉下巴，“她都四十了吧！还能····？”

顺着她的目光再看过去，果然围簇在刘夫人身边的妇人们都若有若无的盯着人家肚皮，满脸热切

黄氏面上得意起来，

“照理是不行的，只是听闻她求了一帖神药，不过两三次便有了征兆，如今把刘御史喜得把房中美妾都打发了，日日只守着她呢。”

苏氏面色果然松动，但犹疑之色不减，却说

“这是求了哪个灵验的菩萨？还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黄氏见她也上心，眼中流光一闪，开口道：

“都不是，只听说城外的有一个青玉庵，里头最近挂单了一位游历四方的道姑，说是观音菩萨下的玉女投胎，只送贵子，哪怕是五十岁的妇人，只要她给你观面测病，不久便能有好消息。

“这也太神了吧，还神仙投胎。”苏氏十分不信，“如今骗子极多，我听着都是拿香灰水骗人，别吃出毛病就罢了”

“这不是眼见为实么？”

黄氏笑道

“人家要价也不高说是只需定金，若果然怀上，再添香油便是，那么虔诚，自然不会有假。”

苏氏心里头便一动，骗子拿了钱就远走高飞了，若非当真有些能耐，只怕也不敢如此，更何况刘夫人也是高官家眷，那骗子岂敢，小命不要了么？

只是·····

她本还要忸怩，却见黄氏已经走了过去，苏氏不由焦急起来，也跟了过去，那妇人见她满面别扭地跟上了，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对么，外头人说什么又如何，自己得了真实惠才是好处呢。”

苏氏呐呐应着，半凉了月余的心忽然渐渐回了温度，脸上也不觉露出了一点喜色，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若能得子，她何苦在意什么闲言碎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