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姨娘做了这么多年官眷,到底也是有些眼力的,她一翻便晓得,这是上等的野狐狐皮:只瞧那鸦青色的风毛油润,上头一丝疤痕杂色也无,从头顶到尾巴尖儿极其完整。
她几乎有些畏缩起来,没敢去接,只踌躇道,
“这当真是太太送给泓儿的?”
老天下红雨了?
绯霞笑了起来,
“可不是呢,如今二哥儿有了出息,咱们家上上下下不是都与有荣焉,太太好歹是嫡母,怎么不慈爱儿子呢。”
“哎哟”这话说得江姨娘忍不住探了一句,“前些日子得罪了太太娘家人,我还寻思着要去赔个不是呢····”
绯霞却道,“咱们是一家人,上下牙往日都有打架的,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她在正院里头虽不如绯云得用,却也是堂堂正正的二等丫头,平日里素有体面,又善说话,此时有心恭维人,便好似唇上涂了蜜似的,三两下打消了江姨娘的疑心,直恭维得对方笑起来,江姨娘的脸不觉涨得通红,她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江姨娘本是个性子浅薄的人,被哄得喜滋滋的,只想找人炫耀,因此索性把巧燕找来,跟她细说了一番。
巧燕想了想,却十分高兴道:
“这也好,虽咱们二爷如今渐有出头之日,可我瞧着他与正房这样明着不和,只怕哪日太太真恼了,倒去官府告他个忤逆不孝可怎么是好?
那可是要夺官挨杖的!
她看了眼面露慌张的江姨娘,道:“既然太太先退一步,咱们索性也退一步,去给太太赔个不是,再谢她的狐皮。”
“要那小子低头怎么可能····你说····我去?”
江姨娘忽然反应过来,“行吧,去就去。”
“奶奶好爽快。”
“谁叫做人家小老婆呢,哪个小老婆不受正房的气?”她得意道,“等我儿子有了出息么,那就另说了。”
伏低做小到底也这么多年了,江姨娘回了房,翻出几个自个儿悄悄做的荷包来,上头是精心绣的蝶戏牡丹,凤凰朝阳,都是些极好的意头,瞧着针脚也细密精致
她不知不觉攒下些好料子,便在这些料子上细细绣上花纹,可到底不敢拿出来自己用,如今既要奉于太太那便无需避讳了,她装了许多晒干的桂花在里头,便打了个包袱,悄手悄脚的摸到正房里头去。
可说巧不巧,偏那个时候发了月钱,院子里头空空荡荡的,连个引荐的丫头都没有,她没个办法,扭扭捏捏到底悄悄挨近在窗子底下,谁知竟当场听到主仆这么一番私房话来,直气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撕开帘子便进去和那贱人做个你死我活!
“当年老爷也甚宠爱我,虽说那薛氏进门,可我好歹占着第二的位分,若非那毒妇挑拨我儿,如今也不会这般举步维艰,哪至于还要二郎自己去求仕途?”
可,不成。
便在这时,糊涂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却陡然冷静下来。
那苏氏说得对,二郎便是这样的性子,说得好听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性烈如火,说得难听那便是粗鲁暴烈了。若是自己冲进去,会如何?
老二脾气虽坏,为人却最孝顺的,定是要和那苏氏斗得你死我活,万一真的告到官府里头,难道真要叛他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不,不成。
因此百般酸楚,千般愤懑硬被这个素来浅薄的女人咽进肚子里头,江姨娘浅薄,泓哥儿的妈却伶俐了一回,借着猫叫脱了身,一路矮着身子钻回了自己院子。
只是进门洞前,到底咽不下,捏着墙壁恨恨回头瞧上一眼,那红润蔻丹转眼浸入灰泥,
好你个姓苏的再醮货儿!
往日里我只瞧在大小姐的面子上,一直做小伏低伺候你,不肯戳穿你的真面目,你倒真把自个儿当个原配正房,不去好好笼络大哥儿,反倒在背地里穿针引线,鼓动我儿子胡闹,害得他失了父亲的宠爱。
如今他好容易才有个出头之路,正是需要父亲提携的时候,你却又来这么一出,当真是恶毒无比,真当老娘是个好缠的了。
江姨娘回了屋子,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只说肚子疼要睡觉,被子一蒙却没闭眼睛,在屋里头想了一下午,终于打定了主意,于是当天沈泓回来请安,便见丫头来说,姨奶奶起不来了。
“什么病?可看过大夫没有?”
屋子里头的小丫头们得了姨娘嘱咐,都说已经寻了,巧燕道,
“只说是妇人心症,自己不自在,药也救不得。”
沈泓气道,
“哪个庸医说这胡话?我这就去叫爹请御医去!”
他拔腿正要走,床上的人便哼哼唧唧叫了起来,沈泓只得连忙回转走到床前,身子刚刚轻轻俯下,便被一把拉住衣襟,那病人哪里有病人的样子,力大无比,沈泓一个年轻人生生被拉扯得险些摔下去,只好坐在床边,
“妈,你怎么了?”他十分无奈,“哪里不舒服,哪里痛?”
江姨娘气息奄奄“妈没有几天好活了····”
“胡说八道!”
沈泓被气得又要发作,却被老娘一把捏住耳朵
“你等等!”
只见那满口自己快赴黄泉的女人力气大得吓死人,双眼灼灼地盯着自己,威胁着在耳边低声道
“妈说的话你听不听?”
“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