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来这一趟到底为了什么?
是为了问一句缘由?或只是为了看一眼?
还是因为方才礼部那场太难看,她若不来这,心里那口气便咽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街口终于传来轮子碾过青石路的声音。
史清如闻声抬头,见一辆车驾在门前停下,帘子掀起,纳兰景姝从车上走下来。
一身郑重肃整的满清朝服,补色森严,纹样端凝,领披在双肩处展开,胸前赤红朝珠未解,朝冠还高高戴着。她整个人站在暮色里,端庄、清冷、贵重,却看不清面容。
砰——
史清如的心像被重锤猛砸一下,一阵闷痛。
那日夜里,穿着明制旧衣在月下酌酒的人,和眼前这身着满清朝服从暮色中归来的人,骤然在她心里裂成两个。
朝珠如血,坠在那人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知道自己不该把这笔账算在纳兰景姝头上。可那串朝珠此刻就挂在她脖子上,她没法不看。
她站着没动。
纳兰景姝也站着没动。
两人隔着车前未散尽的灰尘与暮色,对望许久。
“清如,你怎么在这儿?”纳兰景姝先开口。
史清如眼睫轻颤。
“等你。”
“等了多久?”
“忘了。”
纳兰景姝走近了些,胸前朝珠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史清如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眼,目光落在那串朝珠上,良久,才低声道:“你今日这一身,倒是极好。”
她这才看清纳兰景姝的脸。
那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朝服,眸光似乎晃了一下,又听她道:
“刚从朝上下来,没来得及换。”
史清如垂眸,扯了个笑:“对。满城都在忙登基大礼,你是他们的和硕格格,自然也该忙。”
纳兰景姝默了许久才问:“今日礼部去了?”
“去了。”
“那事……我听说了。”
“听说了多少?”
纳兰景姝顿了顿,才道:“我知道今天那场……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史清如冷笑着重复一遍,抬眼看着她一身朝服与朝珠,又看了看她的朝冠,方才眼里压着的微澜终于一点点收成薄凉。
“今日你们的礼部坐在我大明旧衙门里,说我大明的国书不配叫国书——”
她顿了顿,强咽下喉间涩意。
“格格……这也只是‘不太好看’么?!”
似是太久没听见她叫她“格格”,纳兰景姝眼神滞住,低低唤了声:
“清如,你……”
史清如眼神有些恍惚,轻轻摇了摇头:“格格,你这一身,和那晚的那一身,真像是两个人……这些日子,到底是我糊涂了,一时竟忘了,这才是你本该穿的衣裳。”
“不是……”纳兰景姝低下头,“有时候,我只能穿这一身出来……”
她说着,下意识看了眼朝珠,抬起手似想将它摘下,可碰到珠子边缘又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
“我知道。”
史清如看着她眼底疲色,心口那点酸涩又翻了上来。她用力压了压,稳住声音:
“我知道你身上流着满人的血,我知道你是清廷的人,我知道你没得选,也知道你今日不在礼部……我还知道,你若在,也未必拦得住。但——”她顿了顿。
“但不等于你不知道,多尔衮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纳兰景姝喉咙滚了滚,半晌才开口:“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可——”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能拦的……也不过是让他们别说得更难听……”
“……我知道。”
“清如……”
“我都知道。”
史清如怔怔地看着那赤红的珠子,过了半晌才抬起眼。
“可你今日穿着这一身,站在我眼前,什么都不用说,我都……”
话还没说完,她眼底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忽然升起一阵水意。她将目光偏开,不再说了。
纳兰景姝看见那一瞬,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前一步,手抬了抬,终究还是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清如,我知道你不会低头。我只是……”
她停住,抬起眼。
“我只是舍不得看你这样。”
史清如呼吸一滞,心头猛地一颤,像有人在她满心的混乱里,探到了某处最软的地方,轻轻捏了一把。
她原该立刻把话接回去,或者冷下来,或者转身离开。可那一瞬,她却什么也说不出,身子也像定住,只能偏着脸,紧紧掐住掌心。
纳兰景姝看着她,默了许久,像是本不该说,但还是低声问了出来。
“清如,你就不能……别总站在我对面么?”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起一片素白和一片深青的衣角,朝珠也被吹得哒哒作响。
史清如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先是惊,而后乱,最后闪过一瞬的微澜。
那一刻,她几乎想开口反问:
那你呢?不累么?为什么就一定非要站在那边?
可她终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史清如才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开口:
“纳兰景姝,你可知我小时候,每年秋天,我娘都会亲手为我酿醉蟹。蟹是阳澄湖的,黄酒是绍兴的,要泡整整三日。那味道,我现在都还念着。还有南京秦淮河,扬州廿四桥,一入夜,满河的花灯,水面像铺了一层金。百姓在河边捣衣做饭,歌女在水榭亭里谈琴唱曲,文人墨客吟诗作赋……”
她声音颤了颤,眼眶泛起了红。
“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味道,那些灯火……都在我的大明里。”
她抬起眼看着纳兰景姝:“你们兵强马壮,打得赢蒙古,打得赢朝鲜,也能打过大明,我知道。南京的朝廷未必比你们干净,我也知道。”
“可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爹娘在那儿,我家在那儿,我的朋友,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在那儿,我必须回去!”
纳兰景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史清如看着她,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却比刚才更沉:
“所以,纳兰景姝,那句话,你不该问我。”
她看着那身朝服,那顶朝冠,眸光也重新冷了下来。
“从扬州道上那一箭开始,到你我站到如今,早就不是一句想不想或愿不愿,便改得了的了。”
她说完这句,才发现自己心口竟在发胀,发紧,只能缓了缓才继续。
“我若不站在我这一边,往后就没人替我这一边站着了。”
纳兰景姝眼底似乎轻晃一下,沉默许久,才又低低唤了一声:
“清如……”
史清如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将起未起的湿意也散了,只剩一片冷清。
“格格,还是叫我史姑娘罢。”
一句落下,风声也像静了。
纳兰景姝的脸在暮色下像退了一层血色,显得过于惨白。
史清如没再看她,转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停,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