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摄政王多尔衮设宴款待江南使团众人。
暮色四合,史清如随北使团主副使三人下马入府。
穿前厅,过仪门,灯火渐盛,远远可见厅内堂宇高敞,丝竹管弦之声在灯影间缓缓流转。
“江南的诸位大人,请入坐。”礼官立阶前,声音洪亮。
史清如看了那礼官一眼。他口中称呼既非“大明来使”,也非“南朝使臣”,看来此次多尔衮设宴并非两朝相会的礼数,更像主人家给远客的一点体面。
马昭愉伸着脖子望了眼厅内诸席,眉心一蹙,声音一紧:“不是对席。”
左懋第听完,脚步微顿,神色比往常更沉。
陈洪范抬头看了眼王府匾额,理了理袖子,道:“王府肯设宴,总好过闭门不见。”
左懋第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陈大人如今总能在坏里捡出一点好来。”
陈洪范嘴角微微一动,到底没再接。
史清如随众步入殿中,第一眼便看见纳兰景姝。
她座上位右前一席,略靠上首,穿着史清如第一次入王府时见的那件深青吉服袍,沉而不暗。坤秋帽压着额发,干净利落,胸前坠朝珠,尽显端肃贵气。
可她的头却迟迟垂着,只在史清如看她的那一瞬才抬起头,眼底有一丝闪烁,随后是散不去的疲色。
四目相触,不过一息,纳兰景姝先躲开了眼。
史清如心口也跟着一紧,晃过神,这才有空打量起厅内陈设。
案上温酒菜肴,羹盏杯箸一应俱全。
那正中上首座自是多尔衮的,背后屏风高烛,只是座前无人。
左侧是满臣席位,刚林、图赖等已在席上,正扬起下巴打量着北使众人。
右侧是汉臣席位,洪承畴、范文程神情沉静,着满清官袍,顶戴花翎,端坐其中。
再往下几个没人座的,便是北使团众人之座。
几人坐定,多尔衮自屏风后入内,不疾不徐落座,满堂俱起。
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落在北使团一行身上,从容道:“圣人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公自江南而来,风尘不易。本王今日设薄席为诸位接风洗尘,还请诸公不必拘束。”
说罢,抬手示意侍从斟酒,先敬众人。
左懋第举杯,不卑不亢道:“我等远涉北来,不敢言劳。多谢王爷赐酒。”
众人随即一齐共饮。
史清如心中不悦,知多尔衮此次设席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本不想举杯,可礼节既赐,不宜太拗,便也浅饮一口。
只听多尔衮又道:“天下多难,兵戈不休。本王不忍苍生久苦,此番设宴,只愿与诸公共致太平。诸公愿走这一遭,想必也是有顾全大局之心。”
左懋第道:“王爷心系百姓,此乃天下之幸。只是大局如何,断非一家可自称。”
满席一静,只剩丝竹声响。
多尔衮淡淡一笑道:“左大人性子直,今夜且食且饮,余事容后再议。”
酒过一巡,菜也上了几道。侍从进退有序,席面温和周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此时,范文程放下筷子,缓缓道:“左大人,陈大人,马大人,史姑娘。诸位远来,想来也都能看到,今日北京已不是从前那个只守旧名的北京了。天下之事,走到如今,空讲旧日,不如先看眼前。”
马昭愉道:“范大人像是在替今夜立一句总纲?”
范文程笑道:“总纲谈不上。只是诸公既肯来,总不是为了千里迢迢北上,再将旧话重说一遍。”他顿了顿,“天下之势,分久必合。诸君都是读书知礼之人,当识大体。”
左懋第蔑了眼他脑后辫子,道:“范大人口中的大体,是天下大体,还是一家之体?”
范文程道:“左大人此言差矣。天下若已有人能收拾,何妨先承认这点?”
只听洪承畴此时又开口,声音和气:“范大人说得稍直了些,诸公未必爱听,还请诸位听洪某人一句微词。”
“一朝一代,总有势穷势尽的时候。如今天下,确不是只守着一个名分,便能将万事厘清的。诸君若真为江南百姓计,便不该徒执虚名。”
史清如听着只觉令人作呕。昨日还是旧朝同列,今日却坐新朝席上,用“大势”与“生民”劝你识时务,舍气节。
她忍不住,终于冷冷开口:“洪大人既这般会替生民计,当初何必还做大明臣子?”
话音刚落,忽觉一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寻着看去,正与纳兰景姝目光相接。那目光里似有一丝紧张和担忧。
她心里一乱,即刻挪开视线。都到这时候了,自己竟还会去看她一眼,着实不该。
洪承畴似是听过不知不少遍这类话,也不恼,笑了一下,温和道:“史姑娘这话,我洪某人受着。洪某昔日既是明臣,国体、气节、朝纲,哪样不比在座诸位看得重?也正因如此,才知天命大势不可逆。若诸位真为天下生民着想,便该认清何时守的是气节,何时守的是一场空。”
话音未落,史清如却瞟见陈洪范一直不说话,此刻竟微微点了下头,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又见他朝上首拱手,向左懋第道:“左大人,王爷既肯设席听言,未尝不是给我等留可回之话。不妨先听王爷之意,再行定夺?”
史清如心口更凉。只觉这话不像是给自己人找台阶,更像在替清廷把这场戏的台子搭稳。
左懋第冷眼看他道:“陈大人既觉得是王爷给话,那今日之事,便替左某做主罢。”
陈洪范脸上笑容僵住,默然喝酒。
多尔衮此刻才缓缓开口:“诸公北来不易,我大清向来不薄待远客。若江南真有诚意,当知本王今日设席,不为争字面。”
左懋第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急不缓道:“若江山名分只是字面,王爷今日何必设这一席?”
厅内却迟迟无人说话,满堂烛火都像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