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使团在鸿胪寺里连坐了数日。
差役照常换岗,饭食照旧送来,热水暖盆也不缺。只是自北使团入寺后,听过那句“摄政王忙于大礼,请诸位稍候”,便无人再来说一句准话。
纳兰景姝也更忙,大多时候都不见人影。
史清如房外每每响起敲门声,一开门却只看见阿绮。她多次问询,也只得来个含含糊糊的答案。
这日,鸿胪寺外终于来了人。
来者却不是王府使者,也不是传召入见的内官。
门一开,只见鸿胪寺寺丞先一步跨入门内,身后跟着一名礼部官员,几名手捧册簿、礼单、朱笔的吏员随之而入。
一进正堂,案几摆正,黄册铺开,朱笔压纸,动作好生熟练。
左懋第见了这一案册簿,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这是何意?”
寺丞礼貌拱手笑道:“左大人,摄政王近日政务繁忙,朝廷又不忍使团久候,故命礼部先来承收文书礼单,以便照章转呈。”
左懋第心中一疑,道:“先承什么,后转什么,大人不妨明说。”
礼部官员抬手示意吏员开册:“现将诸位所携礼单、书帖、诰敕一一登入,再照次第收验。”
吏员翻开页册,清清嗓,从头念起:
“南来使团所赍——白银万两、黄金千两、绸缎万匹——”
他声音洪亮,但听起来像是在清点自家库银。
史清如眉头一点点拧起,左懋第和马昭愉脸色也冷了几分,陈洪范不言,垂眸听着。
“……另有赍送吴三桂、洪承畴诸公诰敕、名帖若干——”
马昭愉抬起眼来:“这几位大人是我大明旧臣,名帖也要入礼部?”
礼部官员缓缓道:“几位大人如今俱在我朝供职,公务繁忙。诸位初到京师,若贸然私相投帖,反倒坏了章法。名帖留部,本部自会酌情处置。”
吏员又翻过一页,继续道:“……另有弘光国书一封——”
“弘光国书”几个字一出,屋内气息骤变。
史清如在一旁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左懋第一把将手按在那国书上,瞪着那官员,一字一顿:“此大明皇帝致书,乃天朝国书,需面致尔朝能决国事者,岂可先交由礼部承收?”
礼部官员语气公事公办:“凡外来文书,俱有章程。先经礼部,再行具奏,本朝自有成例。”
马昭愉一怔:“外来文书?”
史清如站在后侧,胸口一股凉意窜了上来,压着怒意道:“你方才点的,是金银绸缎,是诰敕名帖,如今却将我大明国书与之并列,是要收书,还是要羞人?”
礼部那边几名吏员一时都不敢说话,只看着承办官。
那礼部官员将手边册子轻轻合上,干笑了两声,道:“史姑娘言重了。诸位远道而来,朝廷以礼相待,已是体面。只是书贴也好,礼单也罢,既入京中,便都得先按咱大清的章程走。本部不过奉章承办。”
马昭愉脸色发白,半晌才咬着牙道:“奉章承办,总得看承办的是哪一路文书。今日这一封,是国书,若先按部案收了,往后转呈,再高的抬头也矮了一层。”
礼部官员道:“马大人这话,本部不敢枉定。只是该按什么礼,该受什么书,朝廷自有定夺,不由诸位自称。”
陈洪范先前站在一旁一直打量两边神色,此时也终于开口:
“若礼部执意要留中看验,不如把话问明白,验后是转呈,还是就此搁下。左右总得给我们一个准信。”
左懋第拧着眉,顺势逼了上去:“好。那便请礼部明言,你们是肯收,还是不肯收?”
那礼部官员叹了口气,面上那层官样也跟着收了。他蔑笑一下,道:“左大人既然要明话,那本官不妨直说——”
“南京自立帝号,朝廷不曾与闻。故诸位今日所称‘国书’,本部便不能以国书之礼受之。”
屋外一阵冷风吹开窗板,猛地拍在框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砸。
左懋第脸色骤然变了,猛的站起身,手撑在案沿上,声音也拔高了一截。
“不曾与闻?!”
他盯着那官员,胸口剧烈起伏:“北京乃我大明旧都,先帝殉国,梓宫未安,陵寝尚在。你们今日坐的是谁家的堂?借的是谁家的衙门?写的是谁家的旧章?一句‘不曾于闻’,便想把南京那边一笔勾销了?!”
礼部官员眉头一皱:“左大人,此言差矣。今是今,昔是昔。大清既已定鼎北京,朝中诸事,自有大清的认法。”
左懋第拂袖,怒极反笑:“好一个‘大清’!好一个‘认法’!原来今日不是尔朝来收我国书,是你们先来替天下改正朔了!”
听到此处,史清如也终于按捺不住,眼里像燃了火,怒斥道:“你们坐着我大明的旧衙门,说我大明国书不配叫国书,这话倒真说得出口!”
礼部官员目光一惊:“左大人,史姑娘,礼部只是按朝廷章程办事。”
史清如冷笑:“礼部今日摆出这一案黄册朱笔,不像是来接国书,待使臣,倒像是来教我们大明,往后该如何低头!”
鸿胪寺寺丞见气氛已到边上,忙起身打圆场:“诸位大人息怒,朝廷并非无意收书,不过——”
“不过什么?”左懋第冷冷打断他,声音发颤,“不过要先叫我大明低一低头,矮一矮身,便好承了尔朝这一‘顺’字?”
寺丞被一噎,退下不敢再说。
陈洪范也立在一旁,眼神沉着,嘴角惯常的和气也全淡了。
过了许久,礼部官员起身拱手:“左大人此番话,本部自会如实转达。至于朝廷如何回示,还请诸位暂居馆中,静候消息。”
左懋第甩开衣袍,背过身去:“礼部若只会说‘静候消息’,便把今日这番话也原样回上去——”
“我大明国书,不受此礼!”
礼部官员合上册簿,一行人收笔、收案、收礼,起身告退。
正堂内忽然空了下来,几箱金银绸缎全都不见,只剩一张未收尽的礼单。
几人站在屋内呆呆立着。
鸿胪寺忽然外传来一声鼓吹奏乐,并不成调,像是试响。
左懋第原本仰头扼腕立在原地,此刻忽然转身朝外走。
史清如也随着跟了上去。
一出正堂,一股冷风迎面扑上,刮得脸生疼。
这北京城街上倒是比鸿胪寺热闹。
只见长街上来往尽是官员,礼部、太常寺、銮仪卫等各部差吏,个个脚下不停。
远处,鼓吹声已试了好几回,黄盖、龙旗、仪仗在风里层层铺开。净街兵马,呼传喝道的声音一直响至紫禁城的方向。
原来,是清廷是在为几日后顺治帝福临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方才这堂中还在争“大明国书”四字,一抬眼,却见这北京满城都在忙着为他它的新主人——大清,张罗。
左懋第望着长街尽头那面清国新旗,叹道:“怪不得这几天叫我们‘静候消息’,原来人家忙的是这个……”
几人立在阶下,远远望着那片红墙黄瓦,一时都没再说话。
风过长街,新旗猎猎,远处鼓吹未绝。
史清如望着满城新朝气象,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街上车马络绎,人人都在为登基大典奔走。却无人记得,这座城曾是大明一百五十年的京师。也无人记得,那在煤山殉国的皇帝,梓宫尚未入土为安。
她想起父亲送她出城时的脸,想起那封密信上的每一个字,想起左懋第方才说“不受此礼”时发抖的手。
还有方才“国书”二字,被这城的新主人随意掷在地上。
可方才掷在地上的,真的只有那封国书么?
她独自在风里站了不知许久,兀自转身,朝城东方向去了。
到了纳兰景姝住处,门边只有阿绮一人。
阿绮抬头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迎了上来:“史姑娘?”
“她还没回来?”
阿绮看了她一眼,小心答道:“格格去上朝了,怕还要片刻。”
“我等她。”
说罢,史清如在门前站定,望着巷子尽头。
阿绮放轻了声音:“外头风大,姑娘先进院内坐坐吧。我叫人搬张椅子来。”
史清如摇头,目光不移:“不必。站着就是。”
阿绮还想再劝:“这几日朝会散得晚,格格一时半会——”
“我等她。”
史清如淡淡打断她,脸上没有表情。
阿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话,只是看了看她道背影,低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去了。
日头一寸寸落下。
起初她还等得稳,可越等,一股被压住的乱意便越往上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