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又把话题引回到审讯者希里斯身上:“你总说我冷血,那看来原先那位克劳狄先生一定相当热心——他不热心的话,大概也不会做红手套小队里唯一一个关心你的人。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总对我表现出若有若无的排斥,现在看来是因为他。你们之前关系很好吗?对于他的死,你感到愧疚吗?”
希里斯因为他的话题陡转眸光微闪,有些奇异地抬了下眼。但没有拒绝回应。
克劳狄听到他做了个深呼吸:“挺好的。我们都是孤儿出身。或许是因为这个,我和他还挺聊得来。起初红手套的人都觉得我加入队伍,是军情九处对他们这趟任务别有用心。另外三个红手套把我当成隐形人,做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最多在临执行时通知我一声。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散步打牌,都不会带上我。只有他,在出海的第一天就主动坐到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挑食不吃改良款费内波特面上的淋酱,是不是对原料过敏。我知道他只是同情我,我不想被同情,而且我当时就已经带着拜血教的任务了,所以我一直对他冷言冷语想让他远离我。可他完全不在意我的态度,硬是要拉着我和其他人一起行动,说什么一定会帮我消除和队内其他人的隔阂……最后他成功了。但他应该是很后悔。他的善意让其他三人全部遇害,我出卖了他们。”
说到原先的克劳狄·奥兰多,希里斯的语气难得缓和了一些。克劳狄看见他眼底闪过一种奇异的黯淡光芒,晦涩难懂。
这倒是让他有些惊奇。他还以为希里斯真的一点都不后悔,一点都不愧疚呢。
“你蔑视我。”
希里斯没有因为他不接话就停止叙说。克劳狄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这位审讯者又抿唇,良久勾起嘴角,再次露出标准的嘲讽神情:“我知道你内心深处相当蔑视我。你觉得我害死了他们,还要装作心有不忍的样子来减轻愧疚,很虚伪。还不如从头到尾都道德沦丧的恶棍。”
克劳狄对上他嘲讽的眼睛,不自觉挑眉。
“你很在意我怎么看你吗?可我觉得站在你的角度,我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的评价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这家伙似乎有些过于在意他人的看法。可其实,如果希里斯没有刻意表现,他根本就不会去注意这个人。
谈不上蔑视,因为希里斯对他来说不重要。
希里斯一怔,猛地撇开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克劳狄没看懂这个眼神。
雾色蒙蒙,梦境屏障那头的战斗越发激烈。克劳狄没转头去看,但能感受到灵性的波动。他下意识收紧右手,加强了对希里斯的戒备。
这时候如果放跑希里斯,那就是他的罪过。
希里斯因为他收紧的手臂趔趄一步,本能地回避刀刃,撞到了他的肩膀。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范畴。但因为匕首横亘其间,序列较高的被俘者暂时没能占到上风。
审讯者忽然笑了:“真可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落到你们手里。”
他用手指挡住克劳狄的刀刃,尝试将匕首和自己的脖子隔开。这使得他的指尖淌出鲜血。
克劳狄看着他动作,没应声。
“但其实你也可怜,异乡人。你没有继承他的记忆,那有些事你一定还不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拖到这里……落进迷局,就只能处处受人摆布,任人宰割。你真的觉得黑夜教会的人是来救你的?”
“……”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以这艘船上的情况,你们即使活着回去,也必定会受到污染。现在其他人全部牺牲,只剩你活着,你会面临什么?鲁恩全境范围内,值夜者和代罚者每年处决的失控非凡者,数以百计。小人物的命在这个世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觉得你的特殊有多值钱?”
“……”
克劳狄无从回答。他也不确定黑夜教会对待自己的态度。黑发男士目前的所言所行还看不出什么。但这些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被希里斯的蛊惑动摇。他只是漠然听着,右手依然有力地握着那把匕首,不让希里斯挣扎半分。
希里斯淌血的右手没能拨开刀刃,终于还是重新垂了下去。他不得不认清克劳狄油盐不进的事实,颓丧地叹了口气:“你这……怪物。”
克劳狄依然平静,无情无绪地盯着他。
希里斯回眸跟这双眼睛对视,忽而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双眼睛里缺失一些重要的东西。道德和感情无法打动他,只有利益和逻辑可以。
他拧眉,下意识抓住克劳狄平抬的手臂。血液渗进衣袖,晕开一片深红艳色。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跟克劳狄交流了:“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你会感兴趣。其实最初,他们接触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我在这艘船上背刺红手套小队。你看过我的梦境,我承诺那段记忆是真实的——或许,你还记得那位休·迪尔查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