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飞扬，遒劲有力的手指时不时转动刻刀，刀下的木雕初具雏形。

两只熊一前一后伏在木座上，前一只昂起脑袋，后一只则将鼻尖抵在前一只的肩侧。

当然，这只是在五条悟的眼里。

换个路人的视角，木块高低起伏，脑袋朝左，身体朝右，原应憨厚圆润的曲线，在他手里坑洼不平。

当代毕加索·五条悟正试图挑战人类对熊的固有认知。

为什么要雕这个熊呢？

艺术家如是说：“礼物嘛，最重要的就是诚心！买来的东西只是一方面，你得让对方知道，为了这份礼物，你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最重要的是，我雕的啊，全世界独一无二。”

只是雕了好几天，礼物依然没有成型。信心十足的五条天才，终于对自己的艺术造诣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地方不太像啊……”五条悟眯起一只眼，将木雕举远了些，置于背景繁忙热闹的人群中，煞有介事地端详。

这时，来自扩音器的一声尖锐啸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测试、测试——”

附近的人抬起头，五条悟同样望向模样大成的舞台。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风谷的阳光开始偏斜。临时搭建的木台立在开阔的空地上。

空荡的场地被桌椅、指示牌和临时摊位填满，几条供游客通行的路线清晰可见。

穿着传统服饰阿图西的阿伊努人，提着成捆的布料从传统木屋间穿过。几位年长者坐在屋檐附近交谈。稍显年轻的，手里不是拿着清单，就是夹着对讲机，一边核对节目安排，一边确认晚上的人员到场情况。

会场外围，普通游客陆陆续续聚集。

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沿着指示牌寻找活动区域，孩子们没走几步，被路边的木雕吸引，拽着父母的衣角不肯继续往前。

一对年轻情侣站在舞台斜前方，再往旁边，两个背着旅行包的外国游客正对着地图比画。

几秒钟后，扩音器重新安静。负责音响的人朝台上比了个手势，主持人又试了一次。

“好，没问题！”

人声渐渐汇成一片。五条悟坐在人群边缘，扭动酸涩的脖子，看着一切走上正轨。

这时，一名穿着阿图西的男人抱着文件夹，从他面前快步走过，身后跟着两位佩戴来宾证的中年人。

五条悟冰蓝色的眼眸闪过讶异，这两人的出现不禁让他神色微动。

白色衬衫，灰色休闲长裤。穿得随意，但五条悟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位，北海道的副知事，另一位虽然不认得，想必也是部门局长级别的人物。

他看着三人停在了金田一修的面前，两位领导与之依次握手。金田一修笑眯眯地回应了什么。

说起来不久前，他还听到金田一哲郎找金田一修确认今晚活动结束的流程，金田一修听不清，爷孙俩唱戏似的，一来一回、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好久。

现在嘛，耳背肯定是治好了。

五条悟眨了眨漂亮的蓝眼，想着这件事，不期然与远处坐着的小野三叶对上了视线。

两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小野三叶率先露出微笑。对尊贵客人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周到，不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怠慢。是五条悟从前不曾见过的。

面对这无懈可击的礼数，五条悟内心哇了一声，慢了半拍，像刚注意到那边动静，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同样无可挑剔的笑。

随后，一位头戴传统头带马坦普西的阿伊努老妇人走了过来，低声向小野说了几句话。小野侧身，温和应答，似乎有什么临时的准备工作，随之离开了。

五条悟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也挪开了。毕竟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师生关系。

五条悟埋头，继续对付手里的木雕，嘴里嘟嘟囔囔，对木头的不听话提出了不满。

耳边是情侣嬉戏吵闹的笑声，父母哄着孩子的低语，偶尔夹杂着几声熟稔的招呼，隔着人群便能听出彼此的亲疏远近。

到处都是熟人作伴。五条悟把木雕放到身旁，长腿无聊地屈起，又伸直，鞋尖在地面轻轻点了两下。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刻刀重新回到手里，在修长的指间飞速旋转。刀柄翻过指节，银亮的刀刃掠过日光，又被他稳稳接住。比起雕刻，他更需要找点什么事、什么人打发时间。

好在这份期望很快得到了实现。

白云流动的阴翳遮过眉梢又离开，空气中的咒力波动漾起了一丝涟漪。

“老师。”来人施施然坐到他脚边的地上，伸手索要刻刀。

“大忙人，今日的巡逻结束了。”

五条悟瞥了你一眼。你难得束了发，秉持入乡随俗的原则，穿着一身借来的阿伊努传统服饰。

明亮的绯色眼眸专注追随木雕上的纹路，接过刻刀后，快狠准地下了手。

这几天，你几乎跑遍了北海道所有地方。

白天寻找两个特级咒灵的踪迹，从平取町的沙流川沿岸出发，沿日高山脉一路向北，辗转阿寒湖与雄阿寒岳周边，又往道东的钏路湿原、知床半岛一带探查。

北海道的土地辽阔，山川、海岸各有各的脾气，咒力残秽的分布也远比预想中复杂。

不知疲倦地探查，收获了一只山路旁依附废弃路标的四级咒灵，和一只湿原边缘制造呼救幻听的三级咒灵。

你随手将它们祓除，却没有发现特级诅咒的踪迹。

它们好似人间蒸发。

“可恶！今天又没收获。”你毫不留情地削去了木雕一角。

“嘛嘛，也许它们刚好被天降陨石砸中，”五条悟觉得正常，两只特级诅咒恐怕会避着他一辈子，“或者被什么东西藏好了。”

他拍拍手，索要回木雕，明智地没有评价你的技术。

“我们完蛋了，”他换了个夸张的语气，“前夜祭就要开始了，雕得和京都校老头子一样。”

“……是攻击长相吧？”

“是侮辱我们的作品。”

你看向木雕，丑得深有同感。

不过昨夜和小野学姐畅聊，已经提前透露过礼物的抽象，而学姐的标准相当宽松。

“‘全部都会喜欢的’，她这么说。”你模仿了小野欢欣的口吻。

五条悟果然受用，嘴角浮现会心的微笑。他再次投入雕刻的事业中，同时不忘问你，“还聊了些什么？”

“一些关照，问我是不是很忙。”最近总是一大早出门，晚上回来和五条悟练习，是容易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但是没办法，除了寻找特级诅咒的正事之外，还有一些要事。

金田一修给了你一份阿伊努咒术连分布在北海道各地的管理机构。

各地人数不多，但极为分散，金田一说他们需要镇守在各地，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沙流传祭。

但你启用的仪式是阿伊努族最古老的仪式，既然仪式经由他们每一个人同意才得以启动，登门拜访、当面致谢，自然也成了应有之义。

你和五条悟表示赞同。最初几次，他还会陪你一同前往，仗着过分惹眼的脸和一身漫不经心的气势，把严肃的拜访搅成一场插科打诨、宾主尽欢的热闹。

后来你熟悉了礼节，能够独自应对不同类型的长者，也能和他们谈论仪式的细节，他便渐渐放了手。

于是，最近的日程变成：你天一亮就出门，边寻找特级的踪迹，边拜访各地的阿伊努族人；傍晚才回来，稍作休息，又被五条悟拎去练习。

中途有一天，你抽空路过了小樽，去看了高桥两姐妹。两人如旧，等待着母亲的消息。

“小野是位细致的人，但聊得太久了吧，昨天的练习时间被侵占了欸。”

五条悟想起昨晚左等右等的情形。

他抱臂倚廊旁，起初还算耐心，时不时低头回复一些伊地知的消息。

后来月上树梢，越过枝头，渐渐悬至夜空正中，他换了几个姿势，从靠着墙壁变成抱臂站着，又变成蹲在台阶上。

最后，伊地知这个被迫加班的老实人都下了班。他也没等来约好的练习时刻。

等你终于出来，五条悟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人一脸深沉地道了句晚安，转身跑了。

真是可疑。又因为早上离开得早，现在好不容易逮住你，他果断询问。

“啊，这个啊……”你慢吞吞道，回忆起昨天的谈话，肝疼了起来。

“老师你真的想听吗？”你最后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