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坚定点头。
很好,自己要踩进去的。
隐去学姐滔滔不绝、篇幅足有一半的、对年轻五条老师的吐槽,你尽力生动地还原了她幸福得发光的措辞与语气。
故事之长,堪比咒术界秘传古籍;故事之波折,足以让命运多舛的特级咒术师听完也想给自己算一卦;至于糖分程度,能具象化,整个北海道的沿海都是甜的。
现在轮到五条悟一脸深沉了。
单身人士无法体会的,堪称精神领域的攻击。小野三叶的幸福溢于言表,你的转述又事无巨细。五条悟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最后,和中了无量空处一样。
爱情竟然是这样的东西吗?
他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很难把刚才那些缠绵悱恻的句子,同自己认识的小野三叶联系起来。
“我的学生是这种性格吗”,最后留下这种疑问给自己。
“所以说吧,不该问的。”你高深地摇了摇头,经过一天的信息处理,你已接受良好。
你的本意,其实是想向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者,询问一些眼下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你破天荒地头一次感谢也痛苦于常识。某些事情并非不能发生,而仅仅是想到,其中横亘着的现实阻碍就让你头皮发麻。
你需要一个局外人的视角,一个经历过人生、拥有自己的判断,又不会因为你的困惑而大惊小怪的人。
五条悟自然是不行了,于是小野三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佳人选。
原本以为,既然都是从五条悟手底下走出来的学生,学姐多少能给你一些参考。可等到夜谈结束,你意识到,不同的人在相同的年纪,会遇到截然不同的问题。
而且烦恼根源几年间的变化也惊人。
这导致你们的相处、各自的处境,你们对待彼此的方式,都不能简单地照搬别人的经验。
“来到外面的世界后,是我的又一次重生。”小野三叶说这句话时,神情温柔而平静。
囿于咒术师的生活,或许会让人看不清某些事情。想到这里,你看了眼身旁的五条悟。
白发的老师懒洋洋地拨弄头发,宝石蓝的眼眸对着回天无束的惊世巨作也显得深情款款。
察觉到你的目光,他偏过头,墨镜稍稍下滑,询问你还想说什么。
你没说话,他哦了声,以为你是在等他对这个故事的评价。
远处渐次亮起祭典灯火。
“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两个人又都决定好好过日子。”夜风掠过他的白发,映在墨镜上的灯光轻轻晃动,他冲你一笑,“老师我啊,最喜欢看到这种结局了。”
没等你说什么,鼓声轰然响起,仿佛大地挣脱沉睡,向人间发出古老的召唤。
前夜祭开始了。你和五条悟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走吧。”他向你伸手,你们凑近了中心。
歌声、掌声、欢笑声,火焰般在人群中奔涌。老人唱着祖辈的歌,年轻人踏着土地起舞,衣襟上的纹样随身形流转,河流、森林与群山一同苏醒。
众多新娘走向新郎。小野三叶和金田一哲郎也在其中。两双手交握,众人欢呼。
阿伊努族的年轻人不多,场上跳舞的大多是早已成家的夫妻,步伐熟稔,进退有度,衣摆扬起的弧度都透着从容。
就在这时,游客中的一对年轻情侣忽然冲上了台,兴致勃勃地加入队伍。
两人毫无舞蹈基础,左脚绊右脚,转身撞彼此,但是跳得格外投入,仿佛只要表情足够认真,动作就能自动变得优美。
台下爆发善意的大笑。小孩推搡父母,把不肯上台的大人往前赶;有人被拖着走,有人笑着躲闪,最后还是败给了身边人的热情。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舞圈,整齐的队伍很快变得歪歪扭扭,欢声笑语却一浪高过一浪。
没有人许诺众人永不悲伤,也没有人保证命运永远仁慈。他们只是在这片土地上,在众人的见证下,决定将彼此纳入往后的人生。
于是鼓声更烈,歌声更高。
生命终有尽头,然而此刻,它以欢欣回答一切。
五条悟就在你身旁,笑得肆意。火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下颌线上,映亮了微微张开的唇齿。
“喂,小奏。”
“嗯?”
他朝你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姿态自然得发出邀约。
“要不要去玩?”
你看了眼那群跳得东倒西歪的游客,又看了眼他:“老师,你会跳吗?”
“不会啊。”
台上人影交错,火焰摇曳,歌声正好唱到高处。他站在这一片热闹里,白发被暖光镀上一层浅金,笑容明亮得毫无阴霾。
“但你看,他们跳成这样都这么开心了。我们要是跳得更差一点,说不定还能成为今晚的压轴节目。”
“走吧。”他稍稍俯身,语气里惯有的狡黠重出江湖。
你随乐观的老师登上舞台。
鼓点近在脚下,四面八方都是笑声。你们根本跟不上节奏,刚记住前一个动作,后一个拍子便迎面撞来,手忙脚乱地抬脚,最后演变成互相踩脚。
“哇哦,这是打算谋杀老师吗?”
“明明是老师你带错了!”
“怎么会?我可是很有节奏感的。”
他信誓旦旦。你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差点撞成一团,最后只能跟着周围人的动作胡乱转身。五条悟笑得肩膀直颤,牵着你的手却没松开,反而在你险些踩空时,轻轻一带,将你稳稳拉回身边。
你无比享受此刻的时光,鼓声从脚底升起,穿过骨骼,穿过血肉,与你的心跳渐渐重合。你踩着陌生的舞步,觉得自己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这片土地的歌声中听见了呼唤,隔着漫长的岁月,叩响你的心门。
下一刻,世界开始褪色。色彩先于声音远去。
五条悟的白发、近在咫尺的蓝眼睛;围绕你们旋转的人群,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笑脸;鼓面震颤的弧度,空中浮动的尘埃。
所有画面都像一卷被迅速抽离的胶片,沿着时间的轴线飞快倒退。
赤红的火焰淡成薄金,薄金又化作朦胧的光。人影失去边缘,天地间的距离逐渐消融。最后,鼓声也沉入极远的地方,只余下一种宏大而寂静的震颤,自脚下的大地向你传来。
你站在某个无法用语言命名的边界。
冥冥之中,有什么正在发生。你的双手无法克制的摆出了一个姿势。
然后一股强大的手劲拍在你的手腕,结印戛然而止。
铺展至天地尽头的画卷,被无形的刀锋从中切落。
你看见了一双眼睛。
雾霭沉沉,岁月积淀。
下一瞬,脚底重新传来实感。
你的鞋尖落回地面,鼓声轰然灌入耳中。火光仍在跳跃,人群仍在欢笑,方才的舞步没有结束。五条悟正随着节奏转身,牵着你的手,神情轻松,完全没有察觉到你的离去。
不。或许在旁人看来,你从未离开过。
衣摆忽然被牵动,你回过头。
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你身后,五条悟也看到了这位突然上台的阿伊努咒术连长老。
金田一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该启程了。”
“去哪儿?”
“去哪儿?”
你和五条悟几乎同时开口,相比他的疑惑,你似有所感。
“阿寒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