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蠢货。
这两个字还悬在办公室的空气里。Zora本来为了首映礼打扮的很漂亮,此刻却只让她成了笑话。她强迫自己开口,语速快得不成样子:
“普莱斯科先生,请听我解释。派拉蒙确实是希望我跳槽过去,这是真的。但我当场就拒绝了,态度很坚决。”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在猎户座很开心,请相信我的忠诚。”
埃里克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这番话,脸上没半分波澜。
“忠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嘲弄,”小姑娘,没有什么情谊是永垂不朽的,更何况是这个行业。你指着我出名,我希望你替公司赚钱,我们是合作互利的关系——就这么简单。”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所以,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Zora沉默了几秒。
“纵然如此,”她再开口时依旧坚定,”您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当我还是无名之辈的时候猎户座就选择了我,这份知遇之恩我始终心存感激。不管未来如何,我会始终将自己视为猎户座大家庭中的一员。”
埃里克有点微妙看着她,似有动容,但也就那么一点。他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一种近乎闲谈的口吻:“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去演《比弗利山警探》吗?”
Zora一怔。
“原先我不清楚......”她老老实实地说,“现在来看肯定和派拉蒙有关。是他们联系您,希望我去参演的,对吗?”
“哈!哈!哈!”
埃里克的笑声尖刻、短促,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派拉蒙可不是希望你参演那么简单。”
“他们是为了能让你出镜,煞费苦心!”
“只要你能参演他们的电影——注意——是‘只要你能参演’:票房好坏不论、赔赚不计,他们都愿意先支付猎户座两百万美元作为借调费!”
Zora听得目瞪口呆:两百万美元的借调费,还不计任何票房。她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神话故事,听到一半悚然发现故事的主人公和自己同名。她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这不可能”,可埃里克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她这就是事实。
埃里克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如同敲响丧钟:
“派拉蒙还表示,不仅是《比弗利山警探》,还包括《夺宝奇兵2》、《浑身是劲》、《星际迷航3》这些大制作电影,都任你挑选。”
Zora深感震惊:好莱坞一年里多少人挤破头,只为在派拉蒙的片单上讨一个配角,“任你挑选”这几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有千斤重。
埃里克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勾起一点说不清是赞叹还是嘲弄的弧度:
“你确实不一般啊,Zora Wang,是我小瞧你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把实话说出来,兴许我们还能静下心好好聊聊。”
Zora只觉得荒谬,几乎是苦笑出来:“我能有什么背景?我倒是希望自己是什么军火大亨的亲戚,或者金融巨头的后代,不然也不用这么辛苦。”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演员,这是实话。”
“是吗。”埃里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靠回椅背,“Zora Wang,你还觉得你只是一个小演员吗?”
“就算Michael Jackson本人来拍电影,待遇也不过如此吧?”
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Zora畏惧地看着埃里克:猎户座CEO、她的直属领导。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把最后一块遮布也扯掉了。
“怎么,”埃里克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不会觉得,你和Michael Jackson的私下交往,没人知道吧?”
话音未落,又一沓照片甩了过来,这次更多。厚厚的一摞飞扬在半空里散开,有很多张径直甩到了Zora的身上,落在她的肩头、手臂,贴着裸露的皮肤滑下去,密密麻麻的的疼痛感袭来,Zora木然地看过去:
百事广告事故后,病房里她靠在床上,Michael看着她,眉眼弯弯;
出院后,他的车停在她公寓街角,戴着帽子口罩和Bill一起走进楼里;
纽约医院,她从他病房出来走进电梯;
……
一张,一张,又一张,一点一滴,九个月里他们所有的私下见面,几乎全被拍了下来。
每一个她以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时刻,原来都有第三个人在藏在某个她看不见的位置举着镜头,按下快门。
是谁?
是谁在一直监视着他们,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全部拍下来?!
暮色正一寸一寸压下来,城市的余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Zora身上横亘出一道道灰色阴影。
02
Michael最近仿佛泡在蜜罐里。
从那天晚上Zora在电话里问他“这是个约会,对吗”开始,他就一直处在这种状态里,做什么都轻飘飘的,甚至连巡演团队的人都发现了这件事。
”他最近心情很好。”化妆师说。
”是啊,天天哼歌。”服装组的姑娘说。
”沙利文跟他说预算花完他都没有不耐烦。”后勤人员也发现了。
只有Michael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心潮澎湃无法克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兴奋。沙利文阴沉的脸和幽怨的目光、兄弟们偶尔飘过来带着刺的玩笑——”哟,有人中彩票了?”——统统被他弹开了。
Michael26岁了,纵然他是大众偶像,纵然他被全世界的女人崇拜热爱,却是第一次有女孩主动地、直白地、大方地给他发约会邀请。
戴安娜和他私下共处过很多次,可那些都不算约会。波姬永远在等他去主动约。塔图姆是他的初恋,可那时他才多大?情窦初开,连牵一下手都要手心出汗,他们也没有正经八百地约会过。他没有买过票,没有排过队,没有在哪扇门口,紧张地等一个人出现。Michael确实很激动,甚至晚上睡觉前他的脑子自动开始放幻灯片:
去迪士尼还是动物园?迪士尼有城堡,动物园有长颈鹿。迪士尼的话他可以带她去坐旋转木马,她坐在他前面那一匹,他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转,转到最高处的时候他就能看见她的侧脸。动物园也行,她说过要去看长颈鹿。那就……都去?不行,一次去一个,这样就有两次约会。
开车去?不行不行不行,Bill会跟着,他不想让Bill跟着。他也不想坐那辆劳斯莱斯,太招眼了。
摩托车,对,摩托车,他可以和Zora两个人一起骑。风把Zora的头发吹起来。她说不定会把脸贴在他背上,手环着他的腰……
Michael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咚咚地跳,为这个根本还没发生的画面发烫。这大概是他能拥有的、最接近“普通人”的时刻了:一个骑摩托的男人,后座坐着他的女孩,他们一起笑着,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于是首映礼前一晚,他们通电话时,Michael主动问道:“你明天穿什么?”
“一件黑色的小裙子,我特意去买的,裙摆上有像小星星一样的水钻和闪片。”
Michael闭上眼,小黑裙,星星一样的水钻。女孩站在首映礼的红毯上,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她裙摆上的星星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一定很好看。”
“你又看不到。”
“很快,”Michael忍不住补充,“还有几天我们就见面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他走到连通门门口,敲了两下后就直接推开了:
“Bill!”
Bill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我就在隔壁。你不用喊这么大声。”
”我需要一张电影票。”Michael说,”后天,《终结者》。”
Bill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后天?你连着两天都有演出,白天还有彩排。你哪来的时间去看电影?”
“演出结束之后。”
“那都几点了?”
“十一点就都结束了。”
“电影院十一点之后还有场次吗?”
Michael沉默了半秒。他确实没想过,但他不在意:“那就找一家有的。”
Bill把报纸放下,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位大小孩。
“Michael,你应该等着和Zora一起看。她不是说了27号来找你,你们转天一起去看吗。你为什么要先看?”
”我等不及啦。”Michael说的理直气壮,像在糖果店门口撒泼的小孩,“而且我有理由。”
“我先看一遍。这样和跟她看的时候我就不用盯着屏幕了,我能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可要是头一回看,我肯定也被剧情吸进去了,就全错过了。”
Bill听完了,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某种无奈。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去给你找一家后半夜还开着的电影院,但是有个条件。”
“我得跟着你。你一个人在亚特兰大半夜跑出去看电影,我不可能放心。”
Michael想了想,自己一个人确实容易被认出来,到时候头条就不是《终结者》票房了。他点点头,又补充:“你坐远一点。”
“多远?”
“隔一排。”Michael比划了一下,“不,隔两排。”
“行。”Bill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Michael。”
“嗯?”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给她打电话,让她把剧情告诉你?”
Michael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不能说,我也不想让她为难。”
03
“这些该死的小报记者!他们太过分了!”
Zora出离愤怒了。这是她和Michael的名誉,是他们的隐私。这些媒体小报是不是太过分了?他们凭什么?Michael一直以来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被人跟踪、被人偷拍、每一个私人瞬间都变成可以贩卖的胶片,走到哪里都有一双双眼睛跟着,无孔不入,一刻不停。她一定要——
“你以为是八卦记者拍的?”
埃里克打断她翻涌的思绪,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直截了当。
“我明确告诉你——不是。”
Zora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过了大概两秒,她的脸色慢慢白了。她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个可能性仿佛一扇门被风吹开,露出后面漆黑一片的房间。
不,不会的。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半是同情、半是讽刺的目光看着她。他从桌上拿起邮寄单,指了指上面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