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恩西诺区海文赫斯特大道4641。
——杰克逊家族的宅邸。
“所以我说你蠢到发指,倒贴还被人卖了。”
Zora盯着那张邮寄单。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从掌心沿着小臂爬上来。她感觉自己像被人蒙住眼睛刺了一刀。埃里克把那张写着地址的邮寄单扔进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闷雷。
“你还要说你忠于猎户座吗?”
Zora没回答。她弯下腰,把散落在脚边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03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签你吗?”
埃里克肩膀绷得紧紧的,目光比刀还锋利。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Zora面前。他比她只高半个头,可Zora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堵高墙堵住了去路。
“你那张漂亮脸蛋?好莱坞漂亮的人一抓一大把。”
“你有天赋?哈!这东西我见过太多人糟蹋了。”
“我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聪明,知进退,懂荣辱。我以为你至少比那些一头扎进名利场里爬不出来的蠢货强一点。”
他提高音量,咆哮声震得 Zora 耳膜发疼:
“结果呢?你比她们还蠢。她们至少知道自己图什么。你呢?你图什么?”
他停下来,胸口起伏了一下。Zora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毯上。地毯是深灰色的,边角有一处被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线。
“你偷偷摸摸跟一个流行歌手搞在一起,连招呼都不跟公司打一声。你还觉得你很聪明?你觉得你瞒得很好?你知道那些照片送到我桌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女孩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跟我演戏。”
”所以你的‘不一样’在哪儿?是我瞎了眼还是你演技太好?”
“和全美国最出名的男人搅在一起,照片都攒了几十张!你蠢不蠢?你轻率不轻率?!”
Zora没有抬头,也没反驳,她依旧静默着。
埃里克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火气消退了一截,露出底下更疲累的东西。他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额头。
“算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长个教训,这种级别的巨星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对他来说就是个玩物。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摆脱你,让你自己知难而退。以后注意点,别那么蠢。”
Zora终于抬起头,声音微弱但没有犹豫:“不是他。”
埃里克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他不是这种人。”她迎着对方看白痴一样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但我相信不是他,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埃里克听完,气得几乎语塞。他感觉自己这么长时间倾注的心血与期许都喂了狗。
“对,不是他,是我,是我跟踪你好几个月拍下这些的,也是我偷偷翻进他们家该死的围墙寄出的这些照片的,就他妈的为了在这里和你生一肚子气。”
Zora赶紧低下头,她知道她的领导都快气炸了。要不是现在的情况过于棘手,她真不想在一个人最愤怒的时候触霉头。她等他的呼吸从高强度的急促里慢慢缓下来才重新开口解释道:
“我和他也不是您想象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不是男女朋友,所以谈不上谁要摆脱谁。而且我了解他,他是一个崇高的、正直的好人,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
埃里克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他气急败坏地又喘了两口气:
“好!好!好!就算不是他,就算你们‘只是朋友’。”
他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看看,你们‘只是朋友’的结果是什么?几十张你和他的照片寄到了你的公司!你想过下一只信封会寄到哪里吗?《太阳报》?电视台?你想过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说完他背过身走到窗前,对着暮色平复了一会儿。
“别拿我当傻子,我也年轻过。我们都知道你和他再这么走下去,早晚会变味。”
“朋友?”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哈——见鬼去吧。”
“那也是未来的事情了,”Zora说,“我不——”
“你不会什么?!”
埃里克立刻转过身来,吼声在四壁间撞出回音:
“你想告诉我什么?你想说你能克服?你想说你能接纳?傻姑娘,醒醒吧!”
“你现在寂寂无名,一部电影都还没上映过。而他可是全球瞩目。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位置站到他身边,要经历什么?”
“你的事业会被挤压,毕竟没有哪家公司会给Michael Jackson的女朋友安排什么正经角色。你的梦想会被无视,你的存在会消亡。”
Zora怔愣的看着埃里克。
“从今往后你演的每一部戏,头条都只会是你和他的绯闻;你所有的一切,都要围着他转:迎合他,配合他,等着他——就算这些你都做到了。”
“你敢拍着胸脯说,你未来某一天不会被抛弃吗?”
Zora很想辩解。她想说Michael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她了解他,想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埃里克想象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因为她隐约意识到,埃里克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身份与地位的鸿沟是实打实的,是摆在桌面上的、她无法反驳的事实。她站在他身边,别人看到的先是“Michael Jackson身边的那个女孩”,然后才是她。她的角色会被审视,她的努力会被归因,她的一切都会被放进他的光环里去衡量,她的名字会消失在他的名字后面。
然后有一天——她不敢往下想。
“就算不是他,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是某个‘不是他’的人干的。你看看现在的结果:你的老板咆哮着责问你,而你连一个能打电话质问的人都没有。”
埃里克停了一拍,转过头看着她,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东西,先不提他会不会抛弃你,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会怎么对你。你以为你扛得住?你拿什么扛?要不是我还愿意坐这儿听你说这些废话,你现在就已经被撕碎了。下次呢?”
埃里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火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Zora King,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你还记得你的初衷吗?你还记得你在我面前立下的豪言壮志吗?你的骄傲呢?被那个男人的白手套闪瞎了眼睛吗?”
Zora羞愧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甚至带着一丝惶恐,“普莱斯科先生,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了。”
埃里克摆了摆手,像赶走一件麻烦的东西。他坐回椅子里,把桌上那沓照片随手扣了过去。
“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太让我失望了。”
“走完你那该死的首映礼——那就是你最后一份工作了。”
“然后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再出现了。”
Zora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用力鞠了一躬,缓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暮色从尽头的窗户漫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碎钻和亮片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她伸手把裙摆抚平,一步步往前走。
埃里克坐在办公桌后沉思了很久,最终他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行人来来往往,车流慢吞吞地移动。他一直看着,直到天空彻底黑透。
04
演唱会结束得比平时更快,至少Michael是这么觉得的。他在台上跳完最后一首歌,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灯光暗下去的瞬间,他已经转身往后台跑了。观众还在尖叫,兄弟们还在台上挥手,他已经从侧幕钻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扯掉外套,扔给迎面而来的服装师。
“车呢?”他喘着气问Bill。
Bill手里正转着车钥匙,表情很无奈。
从舞台到酒店的淋浴间,如果有世界记录Michael觉得自己应该是榜首。Bill站在浴室门口掐着表:“你还有10分钟。”
“来得及吗?”
“来得及。”Bill把一顶帽子抛给他,“眼镜在口袋里,外套换那件灰的。”
到了影院,Bill去停车,他自己快步走向售票窗口,售票的姑娘打着哈欠,眼皮都没抬:“两张《终结者》是吧?好的。”
“呃——后排可以吗?”他把声音压粗了一点,“最后一排。”
“随便坐。”
Michael接过票后转身就往卖品部走:“两桶爆米花,最大桶的!再来两瓶汽水!”
卖品部的小伙子一边舀爆米花一边问:“看哪部?”
“终结者。”
“哦,那部啊。”小伙子把桶递过来,“听说挺吓人的。”
Michael抱起还冒着热气的爆米花,心想吓人也没关系。Bill很快赶来,他们一起走进放映厅,厅里只零星坐了五六个人。Michael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片头广告刚好开始。他把爆米花桶放在膝盖上,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发现自己根本尝不出味道。
很快电影正式开始了,夜晚的城市里,垃圾车碾过街道,赤身裸体的男人从电光里站起,肌肉线条堪比雕塑。Michael知道他就是终结者。他渐渐忘了爆米花,因为剧情推着他往前走,每一帧都塞得满满当当、不浪费任何一秒的紧迫感。追杀、逃亡、电话簿上一行一行被划掉的名字,Michael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在替银幕里的人屏住呼吸。
然后Zora出现了。
她穿着餐厅制服,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头发扎在脑后,后颈上有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皮肤。她转身,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抬起眼睛。
砰——砰——砰——
Michael的心被女孩从胸腔里提起来,又重重地放回去。她是他认识的Zora,也是他陌生的莎拉康纳。她在银幕上是另一个人。
砰——砰——砰——
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里透着琥珀光的眼睛,在银幕上熠熠生辉。光从她眼底透出来,穿过一格又一格的胶片,落进他的眼睛里,她本就是光的源头。
砰——砰——砰——
镜头把每个细节都放的无限大,大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影子,看清她侧过脸时,耳垂在光里透出的一点薄红。他在真实世界里从来没有离这张脸这么近过,他不敢的。而镜头替他走过去,停在她脸前几寸的地方,一动不动。
砰——砰——砰——
Michael忽然有点感激,又有点说不出的狼狈。有些念头蠢得不可思议,可它们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拦不住。
明天,明天他就可以见到她。
就在他心潮澎湃到顶点的时候——
银幕暗了一拍,再亮时场景切换成汽车旅馆的房间。她坐在床沿走向那个男人,伸出手,抚上他的脸,两个人吻在了一起。那个男人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仰面躺下去,头发散在枕头上,肌肤白腻如瓷器。她的手搭在男人肩头,赤裸的手臂晃得他神志恍惚。
电影里的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起伏的线条,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身体轮廓,全都真实得让他无法呼吸。
Michael含着的吸管,永远停在了嘴里。
他直直地看着银幕,一动没动,怀里那桶爆米花被他打翻,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