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后座的门被人先一步拉开,Zora坐进去。那人绕过车头坐到副驾驶,前排的司机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驶入主路后,路灯一盏一盏从外面掠进来,把车内照得明一阵暗一阵。Zora盯着窗外,把每一条街道的名字、每一个路口的拐角、每一栋建筑的样子都尽量记进脑子里。她的双手交叠着压住腿上的包,小指悄悄勾着包里那把小刀的位置。
“我建议您还是不要想着跳窗逃跑。”男人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前路,“这对您只有坏处。”
Zora从后视镜里对上男人的眼睛。她盯着它,一字一字地说:“也许我只是在勘察埋尸的好地点。”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男人侧过脸来,第一次正眼打量她,像要把方才没看清的部分补齐:“您一直都这样不认输吗?”
“当然,我永远都会胜利。”说完Zora把脸转回窗外,剩下的路程中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均匀得让人心烦。
奔驰拐上梅尔罗斯大道来到一栋巨大而古老的建筑面前,灰白色的拱门在暮色里高达巍峨,显得屹立不倒。Zora心下了然:派拉蒙影业总部。
卡梅隆的话言犹在耳:这种事不搞清楚,早晚是个隐患,现在好了——隐患亲自找上门了。
“用我母亲的住院照片相威胁,”她望着车窗外门上方的“Paramount”的字样,“这就是百年巨头的待客之道吗?”
男人先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皮笑肉不笑:“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所以派拉蒙能屹立百年不倒。”
Zora下了车,著名的水塔茕茕伫立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她跟着男人穿过挑高的门厅,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黑白老照片:葛丽泰·嘉宝、克拉克·盖博、亨弗莱·鲍嘉......一个个好莱坞传奇在黑框里凝视着她。他们坐电梯攀升到最高层,此处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男人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退到门边站定。
Zora看了他一眼,把门推开了。
嗅觉先于视觉被唤醒:Zora隐约可以闻到木头、纸和线香混杂的气味。正对门立着一架矮屏,绘着冬日寒鸦和一段枯枝,笔触疏淡得近乎冷清;细颈瓶里只插一枝山茶,花瓣将开未开;临街的窗被木格遮去大半,加州的太阳被筛成一条一条,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这间屋子显然被真正的行家装点过,只是不知道这屋子的主人配不配得上这份雅致。
一个白人男性跪坐在房间中央,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和服,手腕上有一块金表,表带从和服袖口里露出一截。他面前的炭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请坐。”他抬手,示意桌对面的坐垫。Zora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后还是选择走过去。然后她缓慢地盘腿坐下(她想蠢蛋才跪坐呢)。
“尝尝这茶,”男人提起茶壶斟了小半杯,推到她面前,“但你应该比我懂这些。”
Zora暗自磨了磨牙:装什么蒜。她拿起茶杯凑到唇边,茶汤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被她悄悄吐回杯里。
男人捧起自己那盏茶,没有喝,借着一缕热气慢慢开腔说道:
“我很喜欢你们东方的文化,这些年亚洲几个国家的经济发展都很快。”他有几分得意道,“我还收集了很多中国书法。你看壁龛里那一幅,是我最得意的一件,重金求来的。”
Zora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自认为对书法了解不多,可她百分之百确定一件事:
你个der货,那是日文!
她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收回来。眼前的男人开始大谈东方文化:茶、书法、孙子兵法、建筑等等,语气里颇有一种自我沉醉的满足。Zora清楚这个人纯属叶公好龙,他连日本文化和中国文化的区别都分不清楚,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那种白人高高在上的审视,就像炫耀着他高价买回来的装饰品。
Zora未发一言,她冷冷地盯着他。男人的话渐渐慢了下来,因为被盯得有些发毛。他咳了一声,换了个坐姿:“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内德??塔嫩(Ned Tanen),派拉蒙影业电影集团总裁。”
Zora一惊,她猜到对方来头不小,却没料到是刚上任的派拉蒙影业的一把手①,找她图什么:“请问您这么大动干戈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塔嫩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后放下:“你本人比照片让人印象深刻。”
“谢谢,请问您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你很有潜力。”他微笑地说。
Zora在心底骂了一句:有话不直说摆什么谱,你说话是按字收费吗?塔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满。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某种笃定:
“有意向来我们派拉蒙吗?”
这句话他问得胸有成竹:没有演员会拒绝派拉蒙,更没有演员敢拒绝派拉蒙影业总裁的当面邀约。这句话仿佛在他说出口之前答案就已经替她写好了。
“暂时没这个想法,感谢您的抬爱。”
Zora没有犹豫,她甚至不想给对方哪怕一秒钟的缓冲,说罢她就准备起身离开。
塔嫩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马上就变成了某种不可置信的僵硬,他赶紧伸手拦住她:
“等等——为什么?”
Zora尽可能地保持礼貌:“我觉得我目前的情况与贵公司不太适配。”
“那就是你还没意识到!派拉蒙意味着什么!能给旗下的演员什么!”塔嫩恼羞成怒地说。他从身后拿出一沓纸重重地拍在矮桌上,还往她的方向上推了推,Zora低头看过去,最上方赫然几个字母:
Top Gun(《壮志凌云》)②
“如果你来派拉蒙,”塔嫩笑意里的引诱毫不掩饰,“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就是你的。”
炭炉上的铁壶又滚了一声,壶嘴那缕白气颤了颤。Zora目光落在这摞纸上久久未动。
“随便看吧。”塔嫩把那沓纸又推近半寸,“里面又没什么商业机密。”
Zora谨慎地翻开,只捡要紧的看。内容确实不多:一份简要的大纲,几页主要角色的设定,主角的设定是海军飞行员。这一点确实勾起了她的好奇,要知道自越战之后美军在公众心里的形象可算不上好。这时候砸一大笔钱拍航母、战机、蓝天白云,怎么看都不像一笔稳赚的账,更像是一场豪赌。
塔嫩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这确实是派拉蒙的冒险之作。但我能向你保证,这部电影会获得海军的大力支持。”
Zora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这话你都不避着人吗?她还是猎户座的签约演员呢,就这样把你们公司的机密大剌剌的说出来啦?而且为什么海军会支持这样一部电影?越战之后五角大楼在文化产品上的每一次露面都像在薄冰上行走。但如果确如对方所说且运作得当,导演、演员、剧组、宣传都发挥出色的话,这部电影确实有可能成为商业电影的标杆之作,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个文化符号被后世铭记。
那问题来了:派拉蒙旗下有那么多当红的女演员,如果真对这部电影寄予厚望,为什么来找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再心动,也不得不防。
“感谢您的抬爱。”Zora把立项书轻轻放回茶台上,推回塔嫩面前,“但我还是拒绝。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塔嫩的表情没有马上变化。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收拢:“为什么?”
“我与猎户座合作得很愉快,暂时没有去其他厂牌的意向。而且猎户座的高层对我有知遇之恩,这种行为我认为也并不恰当。”最关键的是你们并不真诚,我没必要趟这浑水。
塔嫩冷嗤一声:“那只能证明你是个蠢货。梅韦斯特(Mae West)说过:‘被人打量,总好过被人无视③。’在这个行业红才是唯一的硬通货。你今天放弃的是别人排十年队都得不到的机会。你以为猎户座那点情谊能帮你在这个圈子里走多远?他们给你几个角色,你就感恩戴德?你以为他们是慈善家?”
对此Zora不作评论,她也无心争辩。跟一个挪用文化、把威胁当谈判的人讲道理,纯属对口才的浪费。她只想赶紧脱身:“我还是拒绝,感谢您的好意。”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派拉蒙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你,你确定不接受吗?”
“我确定。”
塔嫩的神情变得严厉起来,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某种更深的审视:“如果我告诉你,你这次拒绝,后面有可能永远失去和派拉蒙合作的机会呢?”
Zora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教父》里有句台词:‘这不是私人恩怨,这只是生意’④。塔嫩先生,您应该比谁都明白:在好莱坞,恩怨归恩怨,生意归生意。所以我相信总有一天,派拉蒙还是会主动来联系我合作的。”
塔嫩盯着她很久,一言不发,像在辨认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天真到可笑、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Zora伸手拿起面前那只茶盏:拇指和食指轻扣盏沿,中指托住盏底,无名指与小指收进掌心。她先把盏凑近闻了闻:茶已经温了,香气倒还是干净的。然后她分三口缓缓地把这盏茶喝尽了。最后她把盏轻轻扣回桌面,盏口朝下,摆得端端正正。塔嫩多半看不出这中间的分别,在他的认知里东亚文化本就是同一锅炖。
她微微颔首:“茶不错,感谢您的款待,告辞。”
说罢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还站在原地,Zora从他面前施施然走过没有看他。
房间里静默了许久,塔嫩起身走到矮桌另一侧拿起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开口时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多了一层谨慎的、近乎告解式的低沉:“很抱歉,没有完成您指派的任务。她不愿意来派拉蒙,也不愿意出演这部电影。”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拍,然后问:“她怎么说的。”
塔嫩把Zora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塔嫩紧张的咽了咽唾沫:如果对方因此发怒或者责怪他,他就只能和还没坐热的总裁椅子说拜拜了。
“好吧,那就任由她吧。”
塔嫩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这部电影……”
“你放心。”对方的声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海军还是会大力支持这部电影的。我做出的承诺从不收回。”
塔嫩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无数个问题咽了回去。矮桌上那只倒扣的茶盏端端正正,如同警告他将永远无法勘破这其中的秘密。
02
巡演后期,新鲜感已然消退,费城、丹佛、蒙特利尔、华盛顿......一站接一站,每座城市的体育场在车窗外亮起来又暗下去。灯光、尖叫、升降台、烟火,所有的元素被拆开又重装,与昨天没有任何分别。
《Victory》专辑拿到了双白金认证,两百万张的销量放在任何其他歌手身上都值得开香槟,可杰克逊兄弟们没有一个人因此感到开心:匹兹堡的场次取消了,芝加哥加了场次算是勉强补全了面子。但多伦多展览体育场五万张滞销的票是实打实的⑤。演出的时候Michael从台上看得见那些空座,东一小片西一小片,追光扫过去,能看见塑料椅背上反着的一点冷光。
对于歌手来说,票卖不动真的是一个很大的侮辱。即便是在《Thriller》之前,Michael也几乎没有面临过这样难堪的情况。
基于此背景下,沙利文召集了会议。他看起来比刚接手巡演时老了十岁,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脸色难看的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运输,就从运输说起!”
“运那该死的舞台需要三十多辆拖挂卡车!每进一个城市我们就需要支付公路许可费、超重罚款、吊装费——它太大了!”
“如果不是运输那该死的舞台,我们不可能少挣这么多钱。舞台在某些场馆占去多达四分之一的可售座位。四分之一!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四张票里就有一张被那个铁架子吃掉了。”
Michael知道沙利文是在暗自指责他,毕竟舞台是基于他的构想设计的。可真要算这笔账的话:在巡演开始前拍着胸脯承诺这一切的人是你,现在抱怨的人也是你;如果算不出成本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承诺,你当什么商人呢。
沙利文的声音比乌鸦好听不到哪去,他拔高了声音喊道:“还有保险!还有法律费用!开演之前,一个音符还没唱,就烧掉了将近一百万!将近一百万美元,先生们!”
“两百五十个人!我们的团队有二百五十个人!里面甚至有一位‘氛围总监’——”
他把这个头衔从嘴里拈出来,像喷出什么脏东西。
“这位‘氛围总监’专门负责给你们的‘移动客厅’增添家居般的温馨细节!管理费用每周一百万美元。每周!远超预期,先生们,远超——”⑥
“他工作确实完成的很好,客厅的沙发确实不错。”马龙说。
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杰基在转笔,提托在研究自己的手,兰迪翘起二郎腿又放下去,杰梅因从头到尾看着桌面的木纹。
沙利文强忍住怒火,伸出五指:“多伦多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五万张票!五万!我们滞销了五万张票!”
沙利文阴冷的从约瑟夫、杰梅因、提托、兰迪、马龙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Michael身上。
“现在的杰克逊乐队根本就是一个幌子,观众根本没有你们吹嘘的那么热情。我当初就不应该听唐金的鬼话——”
“查克,”约瑟夫开口了,瞬间把沙利文的音量压下去一截,“我们坐到这张桌子边上不是来翻旧账的。翻旧账挣不来一分钱,你先说你的解决方案。”
“根据实际票房收入分成。这是唯一的办法。按照目前的情况,保底预付模式只会让我们一起沉下去。”
杰梅因偏了偏头,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意思是,你之前承诺的那些数字,现在不算了?”
“我没有说不算,”沙利文的声音又干又急,“我是说,现在需要调整。”
“那你当初为什么承诺?”提托问道,“你要是不确定能卖满,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满?”
沙利文张了张嘴,他的目光投向约瑟夫。于是约瑟夫说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问题是怎么把剩下的巡演做完。”
“对,”沙利文立刻接上,“对,我们需要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Michael靠在椅背上,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唐金没来了。他看了一眼他的兄弟们:没有人真的在愤怒,也没有人真的在担心。他们对沙利文与当下巡演的困境毫无感觉,因为他们已经挣到钱了。对他们来说这笔钱最终是多是少,只关乎他们自己的那一份。而他们只需要跟着走完剩下的场次就够了。
Michael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巡演活像一出黑色讽刺喜剧。
“根据实际票房收入分成。”约瑟夫重复了一遍沙利文的话,很明显他与沙利文在会议之前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现在不过是在通知他们,“我没有意见,你们呢?”
杰梅因耸耸肩,提托说了句“随便”,马龙和兰迪表示没有意见。Michael没有回答,因为无话可说。律师把文件传下来,他们每个人都签了字。
“那就这样。”约瑟夫敲了敲桌面,沙利文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得到了缓刑一样。
会议散了,Michael走得最晚,他习惯让别人先走。但约瑟夫在门口等着他。他想绕开约瑟夫,然而约瑟夫把手放在Michael的小臂上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