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你有多久没和我说话了?我们聊聊吧。”
Michael停住脚步:“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Michael在心底冷笑:“还行,能支撑我到巡演结束。你放心吧。”
约瑟夫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沉默了一拍后开口:“我们应该商量一下门票滞销的问题。”
“那是观众的选择。”Michael说,语气不耐烦起来,“我们还能硬要求观众掏钱来买吗?”
之前门票销售方案闹得那么大,现在门票的价格也很高,而且巡演设置的场次与轮次本来就不合理。票没卖出去,Michael其实比任何人都难受。约瑟夫想谈的是怎么补救,而他想的是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你就不能在舞台上表演得再活跃一点吗?”约瑟夫说道,“观众能看出来你完全心不在焉。”
Michael转过头盯着约瑟夫的眼睛,那双比冬天结冰的湖面还要冷的眼睛。他没有发火,只是觉得有一根很细的线在胸腔里崩断了:“每一场、每一个动作、每一秒,我都在认真对待,我从不会敷衍我的粉丝们。”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Michael拔高声音质问道,“你想让我在台上哭吗?你想让我跪下来求他们来看我的演出吗?”
约瑟夫看着他,没有愤怒,他晃了晃Michael的小臂——这是他极难得的在Michael面前展露示弱的姿态: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困在这里。”
“不要这样对你的合作伙伴,你也得让他们赚钱。只有双赢才是最好的结局,不然后面演唱会还有谁愿意来赞助我们呢?再找个时间,我们和沙利文、唐金他们坐下来聊聊。”
Michael能感觉到约瑟夫手指的力度,然而他从中汲取不到任何暖意:之前我想好好聊的时候,是你们把我拦在外面,只让我听通知就好,只让我按照你们说的去做。现在形式不好了又让我去“坐下来聊聊”,走到今天这一步,怪谁?
"我不可能再和任何人沟通这些事情了。"Michael重重地甩开约瑟夫的手,转身朝玻璃门走去。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身后约瑟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确定不想和我说话了么?”
约瑟夫的声音不高不急,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确定。”
Michael没有回头,他推开门,冷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外套的衣摆往后扬。他听见约瑟夫在背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好的,希望你别后悔。”
03
《终结者》的宣发从九月底就开始了。猎户座没有按原计划也就是小成本片的保守路线简单推广,反而投入了约四百万美元的宣传预算。开画影院数远超最初安排,海报、立牌、横幅铺满了各大院线的走廊。主视觉无一例外地围绕施瓦辛格那张戴着墨镜、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的终结者面孔展开。英国版的海报换成了手绘肖像,露出了半机械内骨骼的细节,比美国版更阴冷,也更科幻。
先导预告片在电视上做了付费投放,深夜档的广告时段里,机械骨架从火里站起来的那几秒让不少观众记住了这部电影的名字。猎户座还特意在《Starlog》、《Cinefantastique》这些科幻杂志上买了小版面广告,投给那些最挑剔、也最有传播力的核心圈层⑦。
Zora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核心,可猎户座还是尽可能地安排她参加各种的宣传活动以获得更高的曝光:专访、硬照拍摄、点映等等......日程表被填得密密麻麻。Zora没有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机会。
“拍摄期间你做了多少体能训练?”《大都会》(《Cosmopolitan》)⑧的记者问道。
“很多。”Zora想了想,“我需要在镜头前跑得足够快、摔得足够真。卡梅隆导演不接受‘女演员拍不了动作戏’这种说法,我也不接受。我花了好几周练习翻滚、急停和落地卸力。有一场戏我摔了十几次,膝盖淤青消了又起来,起来又消下去。但最后剪出来只有几秒。”
“莎拉·康纳在电影里有一个很明显的成长线,”记者翻着手里的笔记,“从一开始只能逃跑、等人来救,到后来自己站起来,拿起枪。你怎么理解这个角色?”
“莎拉是被逼到绝路上之后,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天生的战士。”Zora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觉得她确实很勇敢,在极端的环境里发现了自己身上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人都是在最没有退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作为新人参演这样一部电影,压力大吗?”
“大,我每天进片场之前都要告诉自己:‘你没有退路’。卡梅隆盯着监视器的眼神会让你觉得你下一秒就要被换掉。但那种压力反而让我把每一场戏都当成最后一场来演。”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多了一点八卦的意味:“我看了预告片,听说你与迈克尔比恩在电影里有一场亲密戏,你们拍摄的时候有擦出什么火花吗?”
“没有,我们都是专业演员。”Zora礼貌地笑了一下。然而她也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不是这个Michael,是另一个。
点映的场次排得比专访还满:洛杉矶、纽约、波士顿、旧金山、芝加哥......Zora只是去了几个城市就感到疲惫,由此她更加设身处地的体会到Michael的处境,他的巡演只会这累上百倍千倍。回到酒店房间后Zora直接先拨通了电话,以往她会等Michael主动打来,但今晚她等不及了。
她先听到Michael惯常的那声“Hello”,虽然疲惫却温温地托住了她的名字:“Zora?”
“是我,今晚我抢先了。"
“嗯哼......有什么好消息吗?”
“10月26日星期五《终结者》全国上映!宣发工作已经在进行了!”
“我看到啦!酒店里放过电视预告,可惜你的镜头都没几秒,我都没看清!”Michael遗憾地说。
“哈哈哈哈,毕竟这部电影叫终结者,大家最关心的还是那个铁皮机甲。这段时间我还跑了好几场点映。”
Michael的声音立刻多了一层兴趣:“点映怎么样?”
“洛杉矶那场,科幻协会的代表特别认真,问了我很多问题。”Zora说到这里还有一点小炫耀,“纽约那场,有个女生散场以后追出来问我,电影里我是不是真的在奔跑;我说是真的,她说那她也要开始跑步了。”
Michael能听出Zora按捺不住的兴奋:“还有呢?”
“波士顿和旧金山是学生场,年轻人多,散场以后好多人都围过来找我要合照与签名。”Zora止不住的激动与开心:
“Michael,他们是真心喜欢这部电影的。我坐在观众里面看完了整场,那些反应骗不了人。它会成功的!”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一定会大放异彩的!”Michael比谁都清楚表演者被观众喜欢所带来的鼓舞与振奋,他由衷的为Zora开心:
“我从知道这个项目的那天起,就在等它上映。真的!从头到尾都在期待!我等不及想知道,你在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很快你就知道了。”
“你连剧情都一个字没跟我讲过!"Michael略带不满地嚷嚷道,“我旁敲侧击过多少回了,你每次都打哑谜。你们演员都有保密条例吗?”
“这是为了不剧透,保护你的观影体验。”
“得了吧,你连艺名都瞒了我大半年。我早该想明白,剧情就更别指望了。Zora Wang,你对我真够意思,哼!”
Michael气鼓鼓的,Zora忍不住被逗笑。她笑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电影的成功给了她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信心,使她拥有莫大的勇气直面他,直面他们眼下这微妙的关系。
“Michael。”Zora开口。
“嗯?”
“26号你有时间吗?”
“没有,我在亚特兰大连着两天都有演出。”Michael声音低沉,“我倒是想去第一时间看你电影。”
Zora沉默了几秒。
“那我27号去找你好不好?转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就你和我。”
”不知道杰克逊先生是否可以允许我在后台观看演唱会呢?“”
Michael的呼吸急促了,他感觉自己倒不上气了。这句话他等了太久太久、等啊等,等啊等,等得连自己都以为能一直等下去。这颗心从头到尾就没学会别的,只会等她。
好高兴,就像一个小孩子在他心底噼里啪啦的蹦跳着,他快活的要飞到云彩上面去了。
Michael磕磕绊绊地说:“当然!当然可以……说真的我很高兴Zora……”
Zora能听见电话里Michael浓重的呼吸,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太像话,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从后台到台前、从朋友到别的什么,这一步跨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她也能预料到她可能面临什么,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旦被放进同一句话里会是什么后果,她与他站在一处会招来什么样的目光,还有那些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的事。她可能走进一个她无法后退的距离,可能让自己陷进一段她还没准备好应对的关系。可她已经试过了,试过用理智划线,试过用距离保护自己,试过不去想他——
她失败了。
她无法抗拒心之所向。
她情愿冒这个险,走向他,无论结局如何。
于是Zora鼓起胆子,把最后一层纸捅破了:
“这是个约会,对吗,Michael。”
Michael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念头不受管束地飘了起来:那条走廊,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深黑里透着琥珀光的眼睛。还有她的嘴唇,从第一眼开始就让他挪不开视线的嘴唇,如此娇嫩,如此诱人——
是不是,他可以溺死在这篇嘴唇给他带来的天堂中呢。
Michael的声音哑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深。
“是的——感谢上帝——是的。”
04
10月25日,《终结者》首映礼即将在曼氏韦斯特伍德村剧院拉开帷幕。Zora站在猎户座大楼的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往她脸上扫最后一层定妆粉。镜子里的她穿了件黑色的小裙子,这是她特意为首映礼买的。当时她还对着镜子转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重要约会的女孩,而不是一个要在好莱坞大道上走红毯的女主角。
毕竟后天,她就要去见他了。
前一晚通电话时,Zora还抱着电话跟Michael念叨有多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以主演身份走首映红毯:“你想象不到我有多紧张,我从来没走过红毯。万一我走错了方向怎么办?万一我在闪光灯前面摔了怎么办?”
“那你会成为所有报纸的头版。”Michael嘎嘎傻乐,“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终结者女主角终结了自己的红毯生涯’。”
“谢谢你,非常有帮助。”
“你可以先在家里练一下,从客厅走到厨房,想象两边都是摄像机。”
“你也知道我家才多大,三步就撞墙。”
“那你只能现场发挥了。”Michael停了停,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更轻的东西,“Zora。”
“嗯?”
“不要害怕,我陪着你呢。”
此刻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把她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Zora脑子里还在回放这句话。
化妆师退后半步打量了几秒,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好了,Zora。你现在可以出去把所有人迷倒了。”
Zora笑着道了谢,她刚拉开门,就看见埃里克的秘书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还不太对:“Zora,埃里克要找你。”
Zora惊讶道:“现在吗?车就在楼下等着,首映礼很快就要开始了。”
秘书点点头。她的目光在Zora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低声补了一句:“我很少见过埃里克这么严肃的样子,你当心点。”
Zora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心跳忽然变得不太规律。她怀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走上楼。门虚掩着,埃里克坐在椅子后面,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从她进来时就死死的盯着她,目光冰冷。
Zora缓步走进去,惴惴不安地问道:“普莱斯科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埃里克冷笑了一声,这声音比最严厉的斥责还让人不舒服。他抬起手把桌上一整沓照片扬了过来。照片在半空散开,如一沓被风吹散的纸牌落在她的脚边。
Zora弯下腰,捡起最上面的一张,霎时间心底一凉:
照片里的人是她,是她走进派拉蒙总部的大门的瞬间,清清楚楚,角度刁钻。显然有人一路跟着她,蹲点拍了全程,Zora只觉得脊背发凉,什么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埃里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冷得像冰碴。
“事实证明你也是个蠢货,而且比其他人还要更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