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其实我早就看过你的演唱会了，就是首场的堪萨斯！”
Michael的火气正烧到嗓子眼，这句话直愣愣地砸过来使得怒火忘了它自己要去哪儿。质问在喉咙口排着队，比如“你怎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多难受”；可惊喜它不讲先来后到，直接插到了最前面。
“UM......”
Michael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
Zora把他的卡壳当成了怀疑，她急着说："是真的！花了我六百五十美元呢！"话音刚落她就恨不得把这句话抓回来，她刚才是不是在歌手本人面前炫耀自己花了大价钱买了他的黄牛票？Zora真想举起听筒给自己两下：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偏偏在这个人面前嘴跟长在别人身上一样。
Michael飞快往回倒带：首演结束后的那个早上，他兴冲冲地打去电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以致于他都发现了不对劲。现在他弄清楚缘由了：她大概是连夜赶去堪萨斯，看完演唱会后又连夜返回去工作，确实是太累了。还有达拉斯演出前那通电话，她说“根据时间推算演出很快就要开始了”，没去过现场的人怎么会这么清楚时间点呢。
Michael有点懊悔，明晃晃的线索摆在那里他居然没察觉到。为什么她的事情他记得那么清楚，像拓印在脑子里一样；又为什么他明明记得那么清楚却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呢？
他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Zora King是谁？”
“我的艺名。”
“为什么不跟我说？”
Zora索性坦白到底：“这个艺名不是我想取的，公司担心我的混血身份不被市场认同，建议我取个更中性的艺名。Zora King非我本意，老实说我并不为此骄傲。”
Michael的眉头皱起来。他当然能体会这种被要求“改头换面”的滋味，就像他刚出道的时候，摩城包装他的年龄是8岁而非事实上的10岁，这个年龄谎言维持了数年。甚至1972年登上《滚石》封面时他实际都快13岁了，但杂志仍称他为“11岁男孩”①。他忽然不生气了，难怪她不想说。
“你怎么和昆西认识的呢？”他接着问。Zora据实回答了《紫色》电影的事，昆西琼斯挂帅音乐总监，她去唱主题曲的Demo。Michael听完“哦”了一声，停了片刻又有些扭捏地开口：“那天你穿的什么衣服呢？”他也知道这样问有点唐突。
Zora确实觉得这问题有点突兀，但他生日他最大，她如实回答道：“一套女士西装。”
Michael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然后他继续问：“既然你来看了我的演唱会，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为什么——Zora心底叹息着——我哪里能说清楚为什么：你的存在就像一阵飓风，不讲道理地掀翻我所有秩序，让我无法招架，更无法抗拒。
“因为你，Michael。”
砰——砰——砰——
“你让我心乱了。”
砰——砰——砰——
“它不受我控制了。”
砰——砰——砰——
一颗烟花在他胸腔里被突然引爆，炸出一片五光十色的混沌。Michael坐在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一层砸一层。
“还有个原因，Michael。”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和你的关系并不对等。你是巨星，我只是一个小演员。如果我接受并习惯了那些你给我的、但我无法回报的东西，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并不单纯了。”
早从Michael没有和她商量就给她换VIP病房时Zora就有这个顾忌，而且说出这些话对于她而言并不轻松。她从一开始就洞察到Michael是相当相当敏感的人，所以她尽可能不想说出这些来伤害他的感情。他们之间那种奇怪的引力如海面下的洋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拉扯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关系是可以不对等的，但友谊不行，友谊必须在天平的两端放上同等重量的东西。如果她接受了他的那些给予，一次、两次、三次......她渐渐习惯了、依赖了、把那些原本不属于她世界的东西当成理所当然。那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在Michael Jackson的光环里越陷越深的附属品吗？她会不会慢慢失去站在这段关系里和他平视的底气？
人心易变，起初都认为自己是个不贪心的人，后来逐渐变成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里还觉得理所当然。她可不想拿人性来考验自己。
话说完，两边都静了很久。一条电话线横穿整个美国，连着两端的心跳，前一秒两颗心还贴在一起，后一秒又被微弱的电流声分开。
过了好久，Michael才小声问：“你觉得我的演唱会怎么样？”
Zora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Michael却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应。Zora察觉到了这一点，这很微妙，她也没法点破，只能顺着话头说：“令人瞠目结舌。”然后她讲起那天看到的舞台布景，她讲起他们随升降台出现时全场的尖叫声快把她耳朵弄聋了。Zora说到这里时有点骄傲：“很庆幸我也是其中一员。”
Michael笑了一下又叹口气：“我那天穿了一条很难看的裤子，像个小丑。”
“就那个黑白条的吗？其实我觉得挺帅的，”Zora很真诚地说，“我当时觉得你像外星球的王子，真的，特别英俊。”
Michael的脸“唰” 地就红了，女孩偶尔流露出的不加掩饰总能让他手足无措。他拿手背贴了贴脸，烫得厉害，幸好她看不到：“杰梅因是不是中途跑调了？”
“对！我坐在那么远都听出来了！”
“没错！我指出来后他居然还生气！好像是我害他跑调一样！”
二人笑作一团，那些压在二人头顶的阴云仿佛被笑声吹散了。
“生日快乐，Michael。”Zora忽然轻声说。Michael怔愣片刻，才沙哑地说谢谢。可笑的是一整天他都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偏偏女孩打来电话这段时间他忘了。
“你吃生日蛋糕了吗？”她问，“许愿了吗？”
“没有，我从来不过生日。”
“为什么呢？”
“和我的信仰有关。”Michael把耶和华见证人的教义简单讲了一遍：生日庆祝源自异教传统，教会不许信徒过生日；圣诞节、复活节等等都在禁单上。
听完后Zora在心里嘀咕：这份禁单也太长了，谁来给它划个重点。这是他的信仰轮不到她来置喙，可是连蛋糕和生日歌都没有的话，是不是太可怜了些：“这样啊......今天是我第一次进录音棚的日子，我不太确定我唱得好不好。我现在唱一首歌，你帮我听听？”
没等Michael回复，Zora清了清嗓子，对着听筒轻轻唱了起来，就像她正伏在他耳边一样：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Dear Michael
Happy birthday to you~
音符轻飘飘的，一点点落在他身上、落满他26年来从没被点亮的8月29日。Michael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其实他不应该听，可是他却忍不住盼望这首歌的长度能长一点、更长一点、再长一点。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他等了好久才开口道：
“唱得很好听。”
Zora一本正经地宣布：“那以后每年的8月29日就是蛋糕品鉴日、生日快乐歌鉴赏日，还有彩色气球阅览日了。”
Michael大笑：“这是欺骗耶稣！”
“这又不是真的过生日，我相相信耶稣他不会计较的。”
Michael笑着笑着，突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他垂下眼睛，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从没得到过这些。”
Zora的心猛地一揪：好难过，她发自内心的为这句话而感到难过。她极其认真的强调道：“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会拥有这些。”
Michael重重吸了一口气。他说不出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让眼泪掉下来。别的孩子过生日时总有蛋糕和气球，而他只能站在窗边看。后来他长大了，听过无数欢呼与无数赞美，可有些东西他始终得不到。他真的可以拥有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吗？全身心的感情涌过来，挤在一个太窄的出口，这使得他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句“嗯”。
“对了，”Zora的声音重新亮起来，似乎想刻意掩盖刚才沉下去的情绪，“我准备了一件礼物，用来庆祝蛋糕品鉴日、生日快乐歌鉴赏日、还有彩色气球阅览日的成立。请问杰克逊先生是否愿意赏光呢？”
“我很愿意，但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
“绝对不会让杰克逊先生失望。”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敢打包票：这件礼物足够独一无二，从前不会有人送您这样的礼物、未来您也不会收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亲手交给您。”
Michael被吊足了胃口，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他又问：“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呢？”
Zora狡黠地笑道：“下次见面，我和礼物一起告诉你。”
“那……什么时间我们能见面呢？”Michael追着问道。他是真的想立刻见到她。要是没有她刚才那句“不能接受你给我的那些我无法回报的东西”，这会儿他大概已经把专机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Michael的心突突地跳着，化作一匹脱缰的野马恨不能立刻冲出栅栏，又被他用缰绳死死的勒住。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Michael。我的心好乱......等我理清了思绪，我马上去找你，好不好？”
“好。”
Michael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一遍遍地说：
这次，请别让我等太久。
02
杀青之后，Zora也闲了下来。猎户座既没给她安排新的试镜，也没有剧本递过来。Zora得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母亲，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推着轮椅带母亲去花园里晒太阳，或者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母亲精神好的时候，会靠起来听她讲片场的事，大多时候只是静默着。
Zora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妈妈，有事吗？”
母亲接过却没急着吃。她沉默了很久，久到Zora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抽屉里，又去倒了一杯水后才缓慢开口：
“我没法真心支持你做这些，娱乐圈太复杂了。”
母亲脸上没有责备，只有岁月浸出来的担忧。Zora坐到母亲床边：“放心吧妈妈，到今天为止我的运气都很好。”
“运气不会一直眷顾某个人。”母亲反握住她的手，手指有些凉，“何况你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任何后台。”
Zora笃定地说：“我不需要后台。我相信凭我的本事，我能出人头地。”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在她舌尖上绕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希望如此吧.......我只是很难受，帮不上你什么。”
“妈——不要这样讲。”Zora往母亲肩头靠了靠，“早晚有一天，我要挽着你的手走上奥斯卡的红毯。我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骄傲的妈妈。”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母亲慢慢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如窗外飘走的风。
“但凡是真正爱自己孩子的父母，都不希望孩子踏入娱乐圈。”
“我最大的幸福与骄傲，恰恰是你能平凡地过完一生。”
Zora眼睛湿了。她伸手抱住母亲，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母亲的手轻轻落下来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扑棱一下擦过玻璃，又消失在渐沉的天色里。
当天夜里，Michael的电话如约打来了：“Hello！你在做什么？”
“刚洗完澡，在发呆。”Zora把湿发捋到脑后，“你呢？”
“刚回酒店。今天费城第二场，观众比昨天还疯狂。”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你猜今天谁来后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