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猜。”
“……鲍勃迪伦？”
“差一点，布鲁斯·斯普林斯汀。”
“The Boss？！②”Zora震惊地说。
“是他。”
Zora坐直了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他去看演出了？你们聊了什么？③”
“我问他：‘你在演唱会上会和观众说话吗？我读到过你会。’”
“他怎么说？”
“他说：'是的，我会讲故事。我发现人们喜欢这样。他们喜欢听你的声音除了唱歌之外还能做点什么。你只要说话——他们就会疯狂。'”
Zora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心想这话倒是不假。随即她问：“你也会这样做吗？”
Michael停顿了几秒，近乎微不可察。他当时对斯普林斯汀说的原话是 “我永远做不到那样，那感觉像是人们会知道一些他们不该知道的事”。他不喜欢对粉丝倾诉，更不喜欢把自己放进那种裸露的处境里。他在台上说的最多的是“谢谢”、“上帝保佑你们”之类的。但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支起话筒对准他的嘴唇，他就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
更加隐秘与不可告人的事实是，Michael根本不想和女孩说这些事情。
“......会啊，偶尔会。”
纵然Michael掩饰的很好，Zora还是感知到了。她向来能敏锐地洞悉一个人是不是在隐瞒或是在撒谎。可就像当初Michael从细枝末节里察觉到她的逃避却始终没有挑明一样——此刻的Zora同样选择视而不见：
“那你一般会说什么呢？”
“……就问他们好不好……分享几个小趣事……诸如此类。”
“是吗......那接下来呢？”
“我问他：‘我读到过你演出结束后就直接睡觉。你真的能做到吗？’”
“他怎么说？”Zora很配合地追问。
“他说：‘不，我演出后感觉很好，因为觉得自己努力过了。我会一直待到凌晨四点左右。你呢？’他反过来问我。我说：‘我看电视或读书，我睡不着。'”
“你一直这样吗？”Zora的声音也放轻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即便凌晨也睡不着。”
“嗯，很晚的时候，房间很安静，我反而更能静下心思考。然后布鲁斯问我你从来不出门吗？我说我不能，太多人会来打扰我。’然后我问他，你怎么会决定让《人物》杂志做那篇关于你的报道？他说：‘我就是赌一把。’”
“你是怎么回复他的呢？”
“我点点头说:‘真的很高兴见到你。’然后我们就握手告别了。”Michael听见自己这样说，他知道自己又在撒谎。但他说不清自己是无法对任何人诚实，还只是无法对这个女孩诚实。
“就这样？”
“......就这样。”
“好吧，不像你。”
Michael赶紧转移话题：“你最近忙吗？”
“不忙，杀青之后就没新安排了，我现在是光荣的待业阶段。”
“我也想休息。”他叹了口气，像小孩告状抱似的，“巡演好累，好累好累。”
“那正好。”Zora立刻接上，“等你巡演结束，咱们去游乐场，或者动物园，好好放松一天。不过你得乔装打扮一下——不然河马都得追着你要签名。”
Zora听到电话那头的Michael大笑，他承诺会戴着帽子、口罩、墨镜，像个通缉犯一样站在长颈鹿前面；Zora说那可太好了，咱们俩会被警察当成偷香蕉给抓走的。Michael笑得更厉害了，他其实很想问这算约会邀请吗？可他忍住了。
“好，等巡演结束。”
Zora屏了屏气，她犹豫了很久才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Michael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早好了，现在浑身都是劲，能连跳三小时。”他说得轻快，想让她放心。
Zora听出他这句话里多少带着点逞强的成分。她停了停又问，“那你和约瑟夫最近怎么样？”
Michael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费城的夜很深，大大小小的街道如一条条波光粼粼的河，街灯的光远远浮着。落地窗上蒙着层薄薄的夜露，他轻轻在上面画了个字符。
“我大半个月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了。”
很久之后Michael才开口，声音淡得融进了夜色里。
听筒里Michael的呼吸轻而均匀，温柔地擦过Zora的耳道。母亲告诉她“但凡是真正爱自己孩子的父母，都不希望孩子踏入娱乐圈”，但约瑟夫显然不是这样的父亲。
真遗憾
Michael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有这样的父亲
落地灯把Zora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窗台上的芦荟影子叠在一起。
03
日子慢悠悠往前滑，Michael和Zora的电话渐渐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Michael从不问“你何时会来”，也尽可能压抑着堵在胸口随时要溢出的急切。他学着等，尽管这对他并不容易，但他告诉自己要给她足够的时间。他只是越来越多地和女孩一起分享那些细碎的、美丽的时光：
“昨天我去肯尼迪中心歌剧院看了《佐尔巴》，安东尼·奎因主演的。”
“好看吗？”
“非常好，散场以后我跟奎因聊了几句。他说：‘拍电影时，最重要的事情是先从非常非常扎实的故事开始，那是最重要的，然后其他一切都在此基础上构建，就像一首乐曲。’他还说：‘歌曲的旋律最重要，然后其他一切在此之上构建。这就是如今歌曲的问题——所有技术都在，但没有强大、能让人跟着哼唱的旋律；那才是最重要的。’”④
“至理名言，这值得抄下来。”
“我已经抄了，写在酒店的信纸上！”说罢二人都笑了，都为这不约而同的默契而暗自雀跃着。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后就互告了晚安。Zora本想看会儿书，没想到另一通电话很快又进来了，打电话的人也让她有点意外：
“Zora。”卡梅隆的声音和平常一样直来直去，连寒暄都省了，“好久没联系。你最近在忙什么？”
“在忙着休息。”Zora回复，“你呢？是不是又和剧本一起同吃同睡？”
“差不多，我最近忙着搞新项目，头痛欲裂。”卡梅隆啧了一声，“《终结者》的档期定了，在十月底。你听说了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的。”
“那我正好是第一个恭喜你的人。”卡梅隆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揶揄，“马上要变成大明星了，感觉如何？”
“这个嘛——你可以去问问我的银行账户。它到现在还没收到任何风声。”
卡梅隆笑出声：“正经点，我最近在磨《异形》的续集剧本⑤，预计明年开机。我想让你现在就参与进来，帮忙看看剧本、提提意见。最好的情况是你能来参演。”
“续集？”Zora想了想，“那是不是第一部原版人马回归？那可能就没有合适我的角色了。再说这部电影是福克斯的，我估计无缘。”
卡梅隆却不以为然：“《比弗利山警探》还是派拉蒙的呢，猎户座高层绝对是足够喜欢你才肯放你去别的山头。你跟他们聊聊，我相信他们会答应你的。”
Zora沉默了一小会儿：“jim，我实话告诉你。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比弗利山警探》到底是不是猎户座替我拿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杀青之后，公司高层找我说派拉蒙有部电影在筹备，叫《紫色》。配乐由昆西琼斯负责。他们点名要我去唱主题曲的Demo。”
“没有试镜，没有选拔，就把如此重要且露脸的工作交给了一个连一首单曲都没发过的路人甲，这路人甲还不是歌手而是个该死的演员。”
“你觉得这一切正常吗？我想这其中没人是三岁小孩。”
卡梅隆不说话了，Zora甚至隐约听到他用指甲在话筒上画圈的声音。安静半晌后他方沉声说道：“这个圈子向来很复杂。我建议你还是要找机会把这件事搞清楚。这种事不搞清楚，早晚是个隐患，届时你连准备都没有。”
“我知道。”
“最后问你一句——”卡梅隆开玩笑般地问，“你确定你没有什么有钱有势的亲戚躲在暗处帮你打点一切吗？”
“没有。”Zora说，她几乎想冷笑出声。
“那就当是好莱坞哪个钱多烧手的制片人突然发了善心吧。”卡梅隆干笑了两声，对此Zora不予置评。他们又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便挂了电话。潮气顺着窗缝渗进来，把窗帘下摆洇出一小片深色。
白昼解不开的结，黑夜里慢慢耗，Zora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久才站起来去关窗，房间随即陷入了更深的漆黑里。
04
休整了大半个月后，猎户座终于给Zora安排了新的试镜。是公司自己制片的项目叫《魔鬼司令》，男主角已经确定为施瓦辛格。Zora去试了镜，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剧组的人显然知道她和施瓦辛格在《终结者》里合作过，对她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角色基本就算定下来了，暂定明年一月开机。
Zora本对这种大男主叙事里的女性角色并不太感冒：漂亮、勇敢、在关键时候尖叫或递枪，最终以一个牺牲者或者附庸者的姿态站在英雄身后。可她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入行没多久就能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演员走到现在已经比太多人幸运。选择她就是肯定她，有工作总比没有工作强。
试镜结束后Zora走出大楼，阳光很烈，刺得她睁不开。她刚想伸出手挡在眼前，一个穿深色西装戴墨镜的男人从不知名的地方径直走到她面前，刹那间全部阳光都被他挡下。
“Zora小姐，有人想见您，方便聊几句吗？”
Zora被逼停。她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条街不算偏，可这个时间行人不多，最近的商店橱窗离她也有十米远。她把包带在肩上紧了紧，身体重心悄悄往后移了半分。她最近应该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我不认识你。”她抬眼看向男人。
“我们知道，还请您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你觉得坏人脸上会写坏人吗？”
男人嘴角很轻微地抽了一下：“如果我们真的坏人，现在就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拦住您。”
“如果我不去呢？”Zora捏紧了背包：里面有一把她防身的小刀。
男人没再多话。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Zora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整个人如同被眼前这页纸抽走了几秒的血色，嘴唇抿成一条极紧的直线。她盯着眼前这个西装男人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发丝拍到她脸上，街边的树影落下来，在他们之间晃成一片冷灰色的碎片。
“带路吧。”Zora最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