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肚子里有她和神仙夫君成亲后的第一顿饭，是她此生第一顿饱饭。

陆佳嘤呜地哭着，疼得意识模糊了都不肯配合，众人皆面露难色。

而听着陆佳疼痛难耐的哼唧声，谢慎当机立断道：“张老，您可还有旁的法子替内子诊治？”

张御医拿出针袋道：“小谢将军若不介意，老夫确有他法：其一：可取足三里、中脘、内关施以泻法针刺，助夫人行气导滞，和胃降逆，针后胀气下排，腹痛之症可有缓解……小谢将军若介意，可于二少夫人足部覆以薄纱。”

天下失序近百年，故大雍建朝以来，追求礼教秩序，今不过三朝、未至百年，宁国公这等天子近臣，当以身作则、为世人楷模，此议恐怕不便。

张御医略微思忖后，犹豫道：“其二为摩腹之法，须辅以木香槟榔丸……”

“此丸伤身甚矣。”谢慎擦掉陆佳额上的汗，宫中区区四月的娇养补不了她流浪数年的体弱，且陆佳此刻小脸苍白、奄奄一息，明显经不起木香槟榔丸的折腾。

谢慎看了眼能当陆佳太爷爷的张御医，主动褪掉陆佳的袜子，让她平躺在小榻上，说道：“张老，拜托了。”

珊瑚到床尾固定住陆佳双脚，玲珑则请年轻体壮的张常山出去，才放下碧纱橱两旁挽着的纱帐。

*

等谢慎亲自送张御医离屋，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宁国公笑呵呵跟出来的张御医打了招呼，目送张氏祖孙离开。瞧见谢慎止步院中，上前，正要问他新妇无恙否，就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难以言说的秽臭浊气，下意识拧眉、屏住呼吸。

梁怀俭靠近时也闻到了，不过他神色如常，关切道：“县主人可还安好？”

谢慎道：“谢梁公公关心，张御医妙手回春，内子已无恙。”

“这就好，咱家也就放心了。”在石子路上走得久了，衣摆难免沾上尘土，梁怀俭顺手拍了拍，继续道，“这趟出来得久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谢慎：“内子身娇体弱，暂时无法出来送别公公，望公公见谅。”

梁怀俭道：“谢小公爷，您这话就显得咱家太没人性了，县主病弱，咱家还能计较这些不成？”

言尽于此，谢慎不再提这茬，礼貌微笑道：“此番招待不周，慎送公公出府。”

到了门口，他微微颔首，身后的观棋当即上前朝梁怀俭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个鼓囊囊荷包。

是这趟宣旨的赏钱。

鱼贯而出的小厮同样为陪同都都知一块儿过来的小内侍、禁军奉上荷包。

陪送的宁国公见状，猛地一拍额头！因为新妇身体不适，他得封国公的喜气也淡了几分，竟忘了吩咐下人给这趟宣旨的内侍、禁军赏钱。

大咧咧上前，将国公夫人先前给他的打赏荷包往梁怀俭手中一塞，道：“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夫人提前叮嘱过我，我竟忘了！梁公公、你看这……”

梁怀俭笑着收下了：“国公爷实在客气……啊呀……”他左右看看，放低音量，对面前的父子俩道，“国公爷呐，今儿的事，咱家是肯定要如实禀报陛下的，您别怪咱家多嘴，您知道的，陛下这一向是爱屋及乌，您可千万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呐！”

一个时辰的等待不算短，宁国公向梁怀俭打听谢慎皇城司副指挥使的事时难免带了些情绪，他尴尬咳嗽了一声：“我是有错，但还不是这小兔崽子……”

梁怀俭不认同道：“国公爷呀，这家和、才能万事兴！您后继有人，当高兴才是。”

宁国公这才亲昵搭上谢慎肩膀：“嗨、公公哪儿的话，爷俩和着呢！”

直到街巷瞧不见禁军影子了，宁国公一把推开谢慎，嫌弃道：“行了，你赶紧回去打整打整，一身秽气怎么好见人？”

谢慎淡定拜别宁国公。

谢忱兄妹俩跟在宁国公身后送都都知出府，见谢慎离开，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一段路。

谢慎突然停下，看向二人：“三弟、清欢……你们这是？”

谢怡鼻尖的手帕就没摘下来过，她推了推身旁的谢忱，谢忱刚要开口就哕了一下，自认失态，干巴巴道：“我等还没给二哥道喜。”

谢慎了然，给弟妹一人一个小荷包：“同喜。”

再行动，二人就没跟了。

目送谢慎离开，谢怡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亲哥后背一巴掌：“谢明信，说好了要为娘亲讨公道，你的气势呢！”

平白挨了一巴掌，谢忱气道：“还说我，你怎么不出头？”

谢怡理直气壮道：“他那么臭，我还没开口就想吐，你要我怎么说？”

谢忱气笑了，难道他不想吐吗？

*

回到濯缨院时陆佳还没醒。

谢慎沐浴更衣后从书架上随意拿了册写有注解的《孟子》，进床，坐在陆佳身边翻阅起来。

良久，身侧响起如丝如缕的低泣声。

谢慎侧目垂眸。

受腹疼折腾了许久，陆佳小脸依旧苍白着，她蹙着眉，双眼紧闭，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串般不断划过鼻梁、眼眶，顷刻间枕巾就被染深了。她小幅度的颤抖着，身躯也渐渐弯成了虾仁形状，原先睡着时散开的双手也变成了握拳，看起来很不安。

《孟子》放梳妆台上，谢慎侧过身来轻轻拍着梦中哭泣的陆佳，没一会儿，她噙着泪懵懂睁眼，紧紧攥住了他散落在她头边的衣裳。

“神仙夫君？”陆佳小声唤他。

“嗯。”谢慎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