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当即收了泪,仿佛刚才梨花带雨的事没发生过,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人去前院大开中门,设置香案,再嘱咐身边的小辈们待会儿紧着点皮,勿要唐突了天使。
很有侯府当家夫人的风范。
甚至在去前院的路上,也没忘记往宁远侯手里塞个鼓囊囊的小荷包。
宁远侯习以为常地接过,一边看向正扶着陆佳疾步的谢慎:“陛下怎会这个时候派人过来?”
“我亦不知。”谢慎眼疾手快地拎起陆佳差点踩上的衣摆,面不改色地回道,“不过……陛下体恤青清,想来不会是什么坏事。”
宁远侯也是这么想的,有谢慎这一说,心稍安。只是他想不明白,如今婚也成了,该提醒他的婚前陛下在御书房里也都说尽了,陛下再怎么担心新妇,明个儿三日回门不就能瞧见?还能有什么旨意让人特地在今天来侯府一趟?
打量着谢慎镇定自若的脸,宁远侯不由想起四年前谢慎出征前的那场及冠礼,旁人通常二十岁谋了稳定差事才行冠礼,这小兔崽子倒好,居然越过他请陛下做主,真真是打得他措手不及,连字都没来得及准备,若非以前听太傅提点过……
但就算礼顺利举行了,他这个当老子的还是被人笑了好几年!若非这厮还算争气,他这张老脸都不知道还要丢多久。
“谢知礼,你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慎没功夫理他,他的注意力已经全在陆佳苍白的脸上:“哪里不适?”
陆佳确实身上难受,除了不适应疾步隐隐作痛的脚踝外,还有仿佛被一双大手左右纠绞的肚子,可让她说,她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千言万语只总结成一个字:“疼……”
想起昨晚陆佳膝盖上的淤青,谢慎了然,哪怕只剩半截路就进入前院,也毫不犹豫地将人抱起。
尽管已是夫妻,这举动终归没有经过陆佳同意,谢慎轻声对陆佳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突然的失重让陆佳短暂宕机了会儿,听见谢慎说了什么糖,下意识揉上了绞痛的肚子,她这会儿恐怕不方便吃糖了。
谢慎若有所思:“腹疼?”
陆佳可怜兮兮嘤了一声。
“可要如厕?”
陆佳摇头。
谢慎立刻吩咐身后的随侍道:“观棋,你拿上我的名帖,马上去宫外张记药铺请小张大夫过来一趟。”
宁远侯暂时歇了为难谢慎的心思,想着新妇刚到自己府上就出了事,这哪成?忙道:“张常山太年轻,能靠谱吗?我想想,今儿十三对吧?对,我记得张老一般下旬进宫上值,今日有空的,谢忠,你过来……”
吩咐管家去请大夫的功夫,前院到了。
宁远侯定睛瞧见那紫色的圆胖身影,心头一松。这圆胖身影是庆兴帝贴身亲信,大太监都都知梁怀俭,只要他来传旨,不是大悲,就是大喜。
今天显然不会是大悲的日子,宁远侯喜笑颜开拱手寒暄道:“稀客、稀客啊!我说寒舍今儿怎么亮堂堂的,没想到劳驾梁公公亲自过来!”
梁怀俭面上也喜庆得紧,弯腰回礼道:“分明是咱家幸运,能沾沾府上喜气~侯爷怎还跟咱家客气上了?”
他笑眯眯扫了眼周围,正好见着谢慎将面色苍白的陆佳放下,脸上笑容当即敛了去,上前弯腰关心道:“哎哟哟,陆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许是梁洲旧识之故,陆佳觉着梁怀俭要比其他宫婢内侍亲切许多,在宫里时也更愿意亲近他一些。只是此刻肚子抽痛说不出来话,不得已,噙泪摇摇头,乖乖地跟他行了礼。
梁怀俭连忙回礼,直说陆少夫人真是折煞咱家了,才直起身扫视周围。在他看来,陆佳这副模样分明是受了苦、委曲求全罢了。
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宁远侯府过来陪伴听旨的人,目光落在了宁远侯身旁,最可能让陆佳受委屈的侯夫人身上:自古以来亲婆媳之间都会多有龃龉,更何况是这继婆婆?孝字压头,足以让谢知礼护不了妻。
冰冷眼刀让侯夫人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而宁远侯想起桌上的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也没出来圆场。
反倒是谢慎,似若无意间朝外迈了一步,刚刚好挡住梁怀俭明晃晃的威胁眼神。
他先解释了下陆佳的现状,又替侯夫人等家眷一番美言,最后谢了梁怀俭对陆佳的怜悯之心。
周全得叫想挑事的人都挑不出错来。
梁怀俭见状,只叹口气让这场‘乌龙’过去,而后面露疼惜看向陆佳,说道:“竟是如此,那咱家这就快快宣旨,也好让陆少夫人回去休息。”
梁怀俭揣了三份圣旨过来。
第一份由宁远侯谢昌听旨,为晋爵制书:朕念及谢昌劳苦功高,嫡长子谢慎更是为民为国东奔西顾,特此进封宁远侯谢昌为宁国公,追赠先宁远侯夫人陈氏一品诰命夫人,赐号宁国。
谢昌意外地看了眼谢慎,上前,单独跪礼受封,院中其他人面带喜色与有荣焉,站的很直,并行注目礼。
等宁国公接过圣旨起身后,又宣谢慎、陆佳上前行跪礼听旨。
第二份为封诰制书:谢慎为国公之嫡长子,理应承爵,然念其北征有封狼居胥之功,除特许其妻陆氏公主出降、嫁妆若干外,竟封无可封,朕遗憾之。幸佳偶天成,闻卿愿为妻再请封,朕甚慰,允之,封谢慎之妻陆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号镇国。
陆佳忍着腹痛接过旨,正要和谢慎一起起身,没想到先被谢慎摁了回去。梁怀俭笑着对陆佳道:“镇国夫人勿急,咱家这儿还有一道圣旨是单独给您的。”
第三封为允升县主制:昨日尔等大婚,朕梦陶公之教诲,醒来往事皆空,泣不成声。公之后人,亦为朕之子侄也,如不庇护,夙夜难安。故具官陶公恪之外孙女陆氏允升,亲在近属,幼而淑美,宜开乐安之封,以荣汤沐之号。予惟惇序,尔尚钦承。
旨毕,梁怀俭亲自扶起受封跪拜的陆佳,哽咽道:“陛下要咱家特别叮嘱乐安县主,明儿三日回门,早些晚些都不妨事,只千万记得回宫。”
想着陆佳身体不适,梁怀俭见她点了头,就催促谢慎带陆佳回屋静候大夫看诊。
派出去的人回来得很快,陆佳刚回濯缨院,张御医及其孙就到府上了。
说来后院本不该是梁怀俭这等外人踏足之地,只是新鲜出炉的乐安县主年幼懵懂,又身体欠佳,他如何能放心离开、回禀天家?
就跟宁国公父子三人一起在濯缨院的石子路上踱步,等待张氏祖孙对陆佳的看诊结果。
屋内,即便站在正堂通风处,也能闻到隐约的酸馊味,侯夫人、现在是国公夫人了,及其女谢怡、儿媳何氏差点被熏吐,纷纷拿手帕掩住口鼻。
东次间,张御医也从未见过这等事,连忙道:“这生姜汤乃催吐之用,二少夫人得将秽物吐出来,万万不可再咽回去啊!”
小榻前围满了人,玲珑捧着盆蹲在榻前,谢慎则坐在陆佳身侧,与另一侧的珊瑚一块儿帮侧躺的陆佳稳住重心,他先是拿手帕轻轻擦掉她的脸颊上的、口鼻处的污渍,而后捧着脸,哄道:“青清乖,吐了就不难受了,听话?”
陆佳痛得泪眼婆娑,但狠狠摇头,双唇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