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是个很温柔的美人,照面时陆佳打了磕巴,想学着宫女称呼娘娘,却不小心被她精简成了一声软糯糯的娘。皇后曾经有个早夭的女儿,若能长大,刚好是陆佳这个年纪。宫中禁提此事,此时居然没恼陆佳,真应了陆佳这声娘。
说来当初和神仙祭拜父母时,陆佳虽然难过,却没有泪意,这会儿被皇后温柔摸头安抚,竟莫名鼻酸,忍不住在皇后怀里哭了一场。
晚饭时庆兴帝知道此事,不知哪儿来的兴致,要陆佳拜他们夫妻二人为义父义母。这事差点要成,被忙里抽空的礼部尚书狠狠弹劾一番后,庆兴帝才不情不愿熄了这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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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巳时,街道司出动几十名禁军,拎着镀了金银的水桶,将皇宫与宁远侯府之间的必经之路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佳天不亮就被皇后从被窝里捞出来打扮了,通体玄黑色的婚服尽显天家气度,浅红色滚边衬得陆佳肌肤越发雪白。
这小半年,陆佳在宫里被养得白嫩了几圈,勉强能算个弱柳迎风的小美人了。
等发髻梳好,早膳的点早过了,陆佳饿得心慌,但也只是一声不吭按着小肚子,乌溜溜的眼睛就随着忙得团团转的皇后转啊转,如此追着皇后的身影好久,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和她对上了视线。
皇后拍掌叹气道:“我真是忙糊涂了,青清早饿了吧?”
忙命人传来膳食。
等到了酉时一刻,庆兴帝提前处理完政务,就和皇后陪陆佳用了在娘家的最后一顿晚饭,如普通人家送女儿出嫁那般。
晚饭后,谢慎出现了。
谢慎穿着玄黑色上衣,浅红色下裳底部嵌着黑色滚边,依旧俊朗脱凡,只是比起先前那不闻尘世的神仙模样,舒展的眉梢倒让他多了几分烟火气,瞧着似乎很乐意娶陆佳。
两位新人相互见礼后,便并肩跪在帝后前听昏辞,当真如圣旨所写那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许是氛围所至,庆兴帝和皇后都红了眼眶,待帝后语罢,谢慎才扶起陆佳,拜别帝后,二人缓步离开巍峨高大的宫殿。
铺地的红毯从台阶延伸到皇城城门口,殿外两架墨黑的婚车并肩停着,靠里的妇车四周挂着红色长裧,车旁已经放上登车用的、捆了红绸的矮几。
谢慎引着陆佳到新娘的婚车前,将登车用的红黑绳索放到她手中,轻声叮嘱道:“登车时握紧绥绳,不会摔下来的,别怕。”
婚车停得很稳,并不难登。
谢慎在陆佳登车时用手虚挡在她身后,等她在婚车上坐稳当了,才跟着上车,稳稳坐在陆佳前方驾车的位置,扯了扯拉婚车的骏马的缰绳。
谢慎车驾得很稳,婚车缓缓移动,直到前方礼官站立等待的位置,谢慎停稳婚车,下车,朝陆佳行一拱手礼,才换至另一侧的接亲婚车。
尽管已是徬晚,皇城外也挤满了人,天家极其孝顺,与陶太傅是实打实的师徒,在太傅离世后,为守其了整整三年的孝。
这是皇室出孝一年后举办的第一场婚宴,众人哪能不凑热闹?
婚车前后有红绡罗金掌开路,随着婚车驶去,新娘的嫁妆也鱼贯而出,浩浩荡荡,首尾不见。
有人惊叹道:“听说新娘子已经进府了,还有嫁妆没从皇城里出来!”
无论是这送亲的规模,还是新娘子的嫁妆,都狠狠打了所有想要看笑话的人的脸。
有人酸酸道:“便是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侯贵女此刻恐怕没人不羡慕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什么有此殊荣?
“一时风光罢了,那么大的排场有什么用,以为天家真给她当娘家不成?再说,当侯府里的那位夫人是纸糊的?”心有嫉妒的如是说道。
陆佳并不知此番闲言碎语,此刻婚房烛火通明,她悄悄瞄了眼对面坐着的神仙似的准夫君,心间有小鹿肆意活泼,几乎快从身体里跳出来了。
有御者为新人端上同牢盘,盘中整齐摆放着六片肉。谢慎看着陆佳,声音沉稳,像是在对她解释:“同牢之礼共有三箸,这第一箸,意味着夫妻并尊,不为宾主。”
同牢合卺的细节,陆佳跟皇后走过好几遍流程,只是谢慎动作实在优雅,声音好听得不像人能发出来的,陆佳一下子就痴了,便怔怔看着谢慎夹了一块肉至他身前。
而谢慎并没有马上入口,而是抬眼看陆佳。
如此,二人对视。
突然四目相对,陆佳好像那被迫点了火的炮仗,引线的火从脚边烧到心间,烟花就嘭地一下从胸膛炸到了脸颊。
她害羞地挪开了眼,不敢再看他一眼。
流程就这么僵住了,好在旁边有皇后安排的陪嫁侍女提醒陆佳:“夫人,同牢礼需要您也下筷,与小侯爷一同吃肉。”
经这一提醒,陆佳知道自己出了错,便有些慌乱,一时间顾不上看对面的神仙何时吃,只匆匆夹了一块肉塞嘴里。
自然也没发现,谢慎一直关注着她的动作,几乎与她同时动筷。
谢慎声音依旧不徐不疾:“第二箸,白首相庄,此际同俦。”
新人再同食。
“第三箸,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三片肉下肚,御者撤去同牢盘,侍女奉上了杯身缠绕了五色丝线的小金盏。
与此同时,侍女小声对陆佳道:“夫人,您身子弱,不宜饮酒,稍抿些在唇上便好。”
惊得陆佳差点没拿稳金盏。
可……娘娘分明说过,合卺酒是夫妻各喝一半的呀?虽说之前熟悉流程时用的茶水,但也没说还能这样……
她悄悄看向一旁的神仙夫君,对方依旧谦和有礼,面不改色,没有听到这番话似的。
不过,察觉到她窥探的眼神,他轻声问道:“夫人若是已准备好,我们便继续?”
被发现了,陆佳手抖了一下,幸好谢慎帮着稳了稳,没洒了酒。她脸有些热,轻轻嗯了一声。
神仙勾人的声音便缓缓钻进陆佳耳朵里:“夫妻共饮合卺之酒,此后便同甘共苦。”
陆佳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有慌乱害羞,有听见同甘共苦时的茫然与躁动,还有不晓得自己此刻喝酒是该听娘娘的,还是听侍女的无措。
若非谢慎眼疾手快拦了一把,陆佳差点将金盏一把干了。
合卺酒是温热的,醇香的辣中带了些许甜,不怎么难喝,只是喝了一大半合卺酒的陆佳却在酒入口后发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恍惚间,手上的金盏换了个轻的,而神仙说话越发轻声了,勾得她心痒痒的。
“夫妻交盏,你我从此,血脉与共。”
什么时候、换盏了?陆佳呆呆学着谢慎饮酒,可她仰头等了好一会儿,杯盏间才只有一滴酒缓缓淌下,正好润了润她的唇。
咦,酒呢?
陆佳迷糊了,失神地看着神仙将两个小金盏拿过去并拢捆住,放到桌上。
而后头上一松,预留的一小股散发便落在肩上。
有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它们拢起,剪下,陆佳看着逐渐重影的神仙夫君认真将两把头发捆好红绳、放入锦囊,将打好结的锦囊放入她的手中。
“这是我们的同心结,夫人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