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的队伍在梁州城待了整整两个月,连年都是在梁州过的。
京官们这个年过得如何、梁州百姓不知道,不过往年过冬来骚扰他们的西戎今年安分得很,大伙难得过个舒服年。
是以知道赈灾的大官们要回京,百姓们自发拎着自家腌的酸菜萝卜、煪的腊肉腊肠来到了梁州城外的官道边送行。
谁曾想,被告知只能目送。
大伙儿终于见着了传说中谪仙似的谢将军,与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战神不同,他丰神俊郎,清冷出尘,跟个文曲星似的。他骑在那毛光水滑的白马上朗声说陛下体恤百姓,不许他们收礼,让大家把东西都带回去。
体贴得不像话!
原是装样子想着让朝廷记着他们好的梁州百姓这下是真大方了,有道是来都来了,哪有把送人的践行礼带回家的道理?
腌菜坛子易碎不好抛只能塞给本地的知府衙役,那扎实的腊肉腊肠还能扔不了?
山里人爬坡下坎手劲大得很,砸得那明显是文官的在马背上吱哇乱叫。壮实的武官对大伙儿的热情应对得倒是很熟练,不但单手接住腊肉腊肠,还超大伙儿灿烂一笑,就是黑脸可怖的陈副官都瞧着都俊朗不少。
至于谢将军?可惜了,马儿跑太快,没来及扔过去。
好在他身后的马车速度慢,就有人瞄准了。
“哎呦,姑娘小心!”
车帘猛地被砸开,混着碳灰的肥腊肉就这样掉落在紫檀木做的茶几上,独特烟熏味瞬间在车内蔓延开来。
病怏怏的丫头瞪圆了眼,她望着肥肉眨了眨眼,怂怂鼻,直到同车的安嬷嬷来收拾腊肉打整茶几,才艰难地挪开眼神,咽了口口水。
安嬷嬷是这些天伺候她的人,脸上皱纹很深,毕竟是京城来的,很重规矩,丫头有些怕她,只下意识抱紧怀里两块打磨精致的木板。
“老奴瞧姑娘拿着的,似乎是识字的木板……”安嬷嬷只当没看见她那逃避的眼神,唠家常似的问道,“想必是昨儿小侯爷送给姑娘的吧?”她手脚很麻利,茶几收拾好能用了,见丫头轻轻点头,又续道,“小侯爷若知道姑娘那么爱惜此物,定高兴极了。”
安嬷嬷说的小侯爷,就是救了她的神仙。丫头眼神忽闪,并没有将木板放到茶几上,而是手把着、整齐地摆在眼前。瞧着干净的木板,她后怕地想,幸好木板一直被她拿在手中把玩,否则就要被天降腊肉弄脏了!
木板一整个被打磨得很平滑,正面分别镌刻着一个大大的字,工整清晰,仓润浑厚。
陆、佳。
这是她的名字。
马车依旧摇晃,车帘换下的间隙,陆佳看到周遭山林游动起来,这让她想起了昨日神仙带她去的山坡,似乎也有着相似的风景。那里是陆氏一族的祖地,神仙带她到一座被人打理得还算干净的坟前祭拜,据说,里面躺着她早逝的父母。
神仙说,佳是美好的意思,她的爹娘是珍爱她的,只可惜,天意弄人。
*
“青清?这样的小字,可不像太傅的风格。”细腻桃花笺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身着紫色常服的帝王睨了眼耸肩大口吃芙蓉糕的陆佳,便侧目望向眼身侧站着的、玉树临风的谢慎,笑着问道。
“知礼,朕记得太傅取这字时你就在场,你来说说,此字,于佳何解?”
高兴恩师陶太傅遗失的外孙女平安归来,庆兴帝挂着笑脸,可他眼眸深邃,眉宇没有舒展。
谢慎收敛目光,并未立刻回答,他后退一步,垂眸拱手,几息后,说道:“太傅病中一直念着陛下,臣,不敢解字。”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旁边伺候的内侍们腰弯得深了许多,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天子动作。
然而,就在这时,严肃的御书房内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咔嚓、咔嚓,咕噜,咕噜噜——
芙蓉糕酥松香甜,初时入口即化,可吃多了口干,就化不成了,这也就罢了,嚼起来还有脆脆的声响!陆佳有察觉到氛围不对,也想跟内侍们一样缩起来,可……陆佳脸颊被芙蓉糕塞得鼓鼓的,她不能就这样糊一嘴吧?
陆佳悻悻抬眸,见没人看自己,才小心拿起桌上的茶水,嘬了一口。
茶水甘甜,干巴巴的唇齿一下就活络了,嘿,好舒服!
陆佳眼睛乌溜溜地转着,眼下的气氛是不太对,可先前打招呼的时候,陛下说了让她吃自个儿的,那现在……她继续吃应该没什么事的吧?停下来不吃才算抗旨吧?
陆佳把自己说服了。
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巧,陆佳越是想不惹人注意,越来越糊嘴的芙蓉糕就越是不省心,趁她喝茶润喉的功夫,狠狠呛了她一回!
“咳、咳咳……”
陆佳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于是本来没有注意自己的帝王和神仙就都因为这动静抬眼看过来,陆佳更慌了,泪水瞬间从通红眼眶里流了下来。
兔子似的人儿在檀木椅间瑟瑟发抖,当真是我见犹怜。
庆兴帝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宣御医过来看诊,又上前,慈爱地拍拍陆佳后背,安抚了她两句。
其实陆佳只是稍微呛着而已,恢复不过几息。但有她这么一打岔,庆兴帝倒也没有再为难谢慎,只在让谢慎离去时问他,这几年征北功绩不菲,谢卿可要反悔?
谢慎明白庆兴帝是什么意思,匆匆扫了眼被恩准继续饮食、于是心思全在芙蓉糕上的陆佳,答道:“臣谨记太傅救命之恩,不悔。”
庆兴帝眉宇在此刻舒展了:“你很好。”
未几,宁远侯府接到了天家的赐婚圣旨。
“诏曰:宁远侯府嫡长公子谢慎,品行端正,文武卓然,已过行冠之年。今有陶公之外孙女陆氏,秉性端淑,柔明毓德。二人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朕特以赐婚,令之及早成家立室。
愿二人白头偕老,勿负朕之厚意。
钦此。”
赐婚一出,京中一片哗然,众说纷纭。
听说了吗,那位谢家二郎,就是那个传说中北伐羯人差不多能封狼居胥的谢小侯爷被陛下赐婚了!赐的还是已逝陶太傅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外孙女。
众人忍不住唏嘘,这俗话说得好啊,有后娘就有后爹,京中谁不知宁远侯是天家心腹?可这没了亲娘的谢二公子,就算有封狼居胥之功,天家眼中也不过是个能帮忙还人情债的,姻缘上没人提前布置、临到了更是做不了自个儿的主。
要知道陶太傅那小女婿不过是个寒门,当初能娶小陶氏,也只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听说确有才华,在当时前途无量,可如今斯人已逝,谈何前途?
再说大家闺秀自幼跟随家中长辈操持家里,陆氏一介小家碧玉,如何担起钟鸣鼎食的侯府中馈?
莫提什么天家会管,天下之大,陛下他管得过来吗?
况且这高门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世人常言丈夫成就亦是妻子荣光,这妻子的娘家和嫁妆,怎么不是丈夫的脸面?
众人都在等着看谢慎的笑话,娶一个父母早逝、无依无靠的乡野村女,就算有天家的二十抬添妆,恐怕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更何谈岳家扶持?这对夫妻将来在兄弟、妯娌之间,注定是要抬不起头的。
宁远侯再怎么忽视谢慎,此时听了外面的流言蜚语,也忍不住在家宴上朝谢慎打听起他的婚事来。
谢慎淡定安抚宁远侯道:“慎自有安排,父亲无需担忧。”
侯夫人见谢慎胸有成竹,也帮着谢慎劝宁远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知礼向来懂事,如今更是心中有数,他们做长辈的何必问东问西、惹人厌烦?
宁远侯这才罢了,招呼众人下筷。
而家宴过后,谢慎便不再回府休整,躬亲其事,将大婚流程一一与礼部核对清楚。
而与谢慎的繁忙不同,陆佳在宫里还算自在。
庆兴帝政务繁忙,陆佳就落到了皇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