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馆中，她茫然眨眼，脑袋空空，回忆不起路上发生了什么，大概率和小时候一样，又被树上的好心人从雪里捡回来了。

狗头呜呜拱了她几下，丫头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热乎乎黑黄杂色的大狗来福。被人捡到医馆于她而言不是头一遭，但这确实是她在天狼和野狼出现以后，第一次被人捡到医馆，也是她能记连续事以来，头一回出现断片。

好在这次和小时候的完全忘事不同，只是忘了自己怎么从清风观来到医馆的，其余的人和狗都还认得，就比如眼前这只把她当枕头靠的来福，在成为医馆的狗之前，也曾跟她挤了小半年的狗窝。

“醒了？那就赶紧把药喝了。”听见来福的动静，药童端了药进来，“也是赶巧了，昨儿慈幼局正好送了补贴过来，你若是早一天被人捡到送过来，爷爷又得自掏腰包帮补你了。”

他大人似的催促道：“对了，衙门昨儿傍晚就开始施粥了，今天不早点过去，怕是没位置排队咯……”他瞧了眼还把丫头当垫子的狗，说道，“来福，过来。”

别看来福前头跟丫头亲热得紧，这会儿听见药童叫它，立马抛下丫头下了榻，跟在絮絮叨叨叮嘱丫头的药童身旁摇尾巴。

药童就丢了根骨头给来福，一边对丫头道：“送你来医馆的是赈灾的京官，待会儿领东西的时候记得给人家道谢。”寻思这姓陈的京官和以往那些救了丫头却不留名的大侠不一样，待会儿说不定还会再见着，药童还跟丫头比划了下陈京官的身材，“诺，有那么高，那么壮，杵在那跟小山似的……”

末了，还嘱咐她别跟城里人起冲突：“冬天嘛，人在家里闲得慌，他们讲话虽然难听了些，但心肠是好的。就说上回，天狼不懂事替你出头吓了人，他们也没把你们怎么着不是？常言道吃亏是福，有些事情忍忍就过去了，何必得罪人呢？万一真惹急他们真把天狼捉去敲了，都没地哭去。”

丫头啄米的脑袋就没停过。

出了医馆后，丫头照例在医馆门口给老大夫和药童磕了头。然后到旁边土地庙给天上地下的神仙们拜了三拜，祈愿祂们保佑所有救过她的好心人诸事顺遂，才慢吞吞爬到衙门外的大街排队。

赈灾的次日总是比第一天人多，大街上排着两条长长的队伍，一条施粥，一条则在为梁州城的百姓们发放棉衣和过冬粮食。

见丫头拍拍裤腿起身来排队，队伍尾巴的人下意识往前挤了挤，而后头晚了些的，则留了一步，跟她隔了至少一个人身位的距离。

维持秩序的衙役正好过来，只淡淡瞥了丫头一眼，接着就给她前后的人狠狠教训了一通，让他们老实排队别搅事，那些嫌弃丫头的人才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往丫头这边挪半步。

对此，丫头并没有太在意，心底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虽说她很害怕这样站着，但因为每年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勉强做一次正常人，站立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她后边的人只小声念叨：“老天呐、我这会儿是没得法子了，您可要保佑我家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可别让丐丫儿身上的霉气找上我啊……”

旁边人打岔道：“求老天有什么用？我看呐，还是得求天家保佑，老天可不会送棉衣和粮食给咱过冬。”

“对对对，咱们天家可是真龙天子，这几年好像还派人把北边丢掉的失地收了大半回来了，那些羯人被打得屁滚尿流，说是不敢再南下了，可见他身上龙气不晓得有多济天，定会庇佑我们这些大雍百姓的！”

自庆兴帝上位，大雍减免赋税、轻徭薄役、抚恤孤寡，很得民心，若非五年前北羯连连挑衅，只怕庆兴帝在位期间，不会轻易北伐。

“哟、真好，也不晓得啥时候轮到收拾咱们这边的戎人……诶诶，我听说今年来赈灾的好像就是秋天刚收了失地的谢将军，你们说，他会不会……”

“哎哟，真要是他，那咱这个冬天可不得了，待会儿我得多喝两口粥沾沾福气……那边的大高个就是谢将军吧？瞧着就很威风！”

“不是不是，昨儿谢将军进城我瞧见了，跟一般的虎将完全不一样！那气势、容貌呐，跟下凡的神仙似的！这位比不了，应该是他手下的副将……”

“可惜了，怎么不是谢将军过来，你说他神仙模样、那心肠肯定也软，我瞧着这副将硬梆梆的，没有往年的天使公公好说话啊……”

丫头默默听着周围人的对话，心里也跟着默念了一句天家保佑。抬眼，果然一下就瞧见了高壮的陈副将，魁梧身材，黑面严肃，只叫人心生畏惧。

那双鹰眼不知为何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吓得丫头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那边看去。直到随着队伍到此人面前，才硬着头皮对陈副将小声道了谢。

她们梁洲谢谢人家救命之恩是要送腊肉腊肠的，但……好在陈副将并没有计较她空手道谢，丫头暗暗松了口气，穿上刚领的新棉衣，背起跟往年比轻了些许的粮袋，捧着没盛满的热气腾腾的碗蹲到墙边角落，小口小口喝起杂粮粥来。

果然跟他们说的一样，副将一点儿也不大方，粥都不给满的，不像圆乎乎的胖公公，瞧她可怜还会多挖两勺粮食。

不过，丫头咂巴了下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年的粥好像格外香甜，仿佛比往年的浓稠许多，她忍不住奢望着：如果，每天都有这么好喝的粥吃就好了！

倒不是清风观的饭菜不好，而是新鲜的吃食总是比二次加热的剩菜剩饭更诱人一些。

丫头很珍惜地吃着，但不管她再怎么不舍，这口新鲜热粥还是在一点点变浅。

眼看着碗要见底，丫头剩余的每一口，空气吃得比粥多，还假装自己吃了好大一口，把脸颊弄得鼓鼓的，引人注目得很。

“哟，吃得啷个干净，嘬嘬嘬，过来，我这还有……”

不远处，说话的人朝丫头嘬嘴，而后放了个空碗在地上，碗沿上只挂着一层薄薄的米糊。

往年遇到这种情况，天狼都会挡在丫头身前，今年……丫头下意识将手上干净的空碗往怀里揣了揣，想起药童的叮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在众人目光里慢吞吞爬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丫头爬到空碗边，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就先把吃了东西还在大街上起哄、闹事的人一股脑地扔出了大街。

当然也包括她。

“不交碗吃完了赶紧滚，别在这儿堵路、碍事！”

所有人都被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给衙役们连连磕头。等衙役们走了，那最开始挑事的才起来一边骂娘，一边狠狠踹了依旧在地上缩着的丫头两脚。

旁边的人见状，连忙拉住他道：“行了行了，嘴上说说得了，这可是丐丫儿，你也不怕碰着她瘟着自个儿？当心刚祈祷得的龙气不管用了！”

跟着发怒的、周遭围观起哄的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面前看起来很好拿捏的软柿子是城里出了名的天煞孤星，只觉晦气极了，纷纷朝地上的人呸了几口，四散开去。

良久。

快速跳动的心脏总算恢复平静，丫头害怕得僵硬的四肢总算能活动了，才背着新领到的粮食出城。

*

城外的雪还是很厚，丫头好不容易在附近的山野里找到可以支撑她走路的树枝，刚踏上官道没多久，就被一群牵着狗的人挡住了去路。

瞧着大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灰的、黄灰的、黑灰的、黑黄的大狗，丫头有些庆幸，她没让天狼遭这个罪。

丫头不认得这些人，这些人也压根没有跟丫头自报家门的意思，才一个照面就纷纷松开狗绳，被众人抬在肩舆上的纨绔则指着丫头，一声令下：“给我上，咬她！”

丫头大惊，来不及做别的反应，这四只不受束缚的大狗就听令将她扑到在地，要不是新旧棉衣加在一起非常厚实，她此刻已经鲜血淋漓。

不过第一口没有见血，这些狗就不是很好使唤了。咬破最外头的新棉衣，它们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等发号施令的人再要它们撕咬丫头，这些大狗居然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