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那唯一一只黑黄色的大狗,还将丫头护在身下,像狗群的首领一般,呲着牙看向对面的人。
一时间叫人看不明白,究竟衣冠楚楚的纨绔是这些狗的主人,还是倒在雪中的丫头是狗主人。
纨绔喊了几嗓子,见狗不动,直接给了他身边的下人一巴掌:“不是说训好狗了吗?怎么不听话?”
这下人就揪来过来另一人,说这些狗都是他负责的喂养,质问是怎么一回事。
“五、五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可都是一等一的好狗!”养狗的下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们去买狗的时候,村民们亲口保证,说这些狗是天狼亲自带大的,绝对护主,不可能不听话啊!”
天、狼?
想到大黑狗那仿佛能洞察人心一样的狗眼,纨绔心肝一颤,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的怨气狠狠踹了下人一脚。
但这一脚并没有出了气的舒坦,钻心的腿骨疼分明是火上浇油,纨绔抱着腿怒骂道:“一群蠢货!要不是遭瘟的天狼,我这条腿能伤着?你们居然还花钱买它的崽回来养,你们要气死我啊?”
“五、五少,冤枉啊,小的们这不是想着让它们母子相残吗……”
纨绔气笑了:“你看看你做到了没?那条死狗不在这儿,这群蠢狗就收拾了这丫头片子?”
下人们语塞,那……确实没有。
眼看着纨绔又要给兄弟几个巴掌,有人灵机一动,谄媚道:“五少,您消消气,这畜牲不管用,我们可都带了家伙事的,出气嘛,哪样不是出?兄弟几个马上给您奏乐乐一乐!”
这些下人到底养了这些狗有些时日,不展露对它们护着的丫头的恶意,再拿出肉干嘬嘬几声,果然就把狗群诱了过来,重新套上了绳。
只是丫头身上那厚实的棉衣碍事得很,几棍下去也听不见什么声响,更别提什么令人愉悦的惨叫声。
于是趁着狗群加餐的功夫,两个下人眼睛一眯,拎鸡崽似的把丫头再空中甩了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丫头最外头的新棉衣薅了下来。
丫头原想让他们打两下出气也就罢了,谁曾想突然被人拎到了空中?惊恐尖叫着救命,然后周遭一松,莫名其妙摔雪地里滚了几圈。
大狗们也不是完全丢下丫头不管,嘴上吃着肉条,耳朵却听着丫头动静呢,在她惊呼的瞬间,就猝不及防挣脱狗绳往丫头那边冲了过去。
或许是没有想到大狗们有了吃的还忘不了丫头,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下人们拿着棍子,一会儿打狗,一会儿眼花打自己人,就是坐在肩舆上的五少,也莫名其妙吃了一棍子!
丫头静静地缩在雪里等这场混乱过去,模糊的意识告诉她,以前她就是这样平安度过各种混乱情况的,只要睡着后睁开眼睛,就会回到医馆……
直到听见大狗们被棍子抽到的哀嚎。
丫头一下子清醒过来,它们是为了保护她才挨打的!那只黑黄的大狗虽然有点笨,但矫健的身影像极了天狼。
如果,天狼在就好了,丫头默默想,它一定有办法收拾这些坏蛋!
棍棒抽打的破空声与犬吠交织,丫头心间涌起了从未出现过的勇气,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天狼,救命。
僵硬的身体要重启很痛苦,丫头试了几次没能成功,但还是含着眼泪咬牙坚持了下来,可没爬两步,后衣领就被人捉住拎了起来。
“想走?没门!”
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丫头下意识挣扎起来,瘦弱的身躯与宽大的棉衣间有了松动,她像之前那样从棉衣下滑了出去。
只穿了单衣的丫头连滚带爬一下子窜出去很远,纨绔追了两步就被剧烈的疼痛绊住了脚步,叫下人们别管狗了,去把人抓回来。
可狗群哪里会让下人们得逞?只将想要下人一个个扑倒,纨绔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丫头消失在厚雪堆积的山林间。
而冲过头的丫头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口气跑了多远。
尽管整个人没在雪中,她却发觉自己越爬越热,天寒地冻的雪气烤得她脑袋很晕,好像中暑了一般。
她的四肢变得越来越沉,脑袋也是,她好像有什么事要做,又记不起来要做什么事了,渐渐地,她抬不动脑袋,也不想动四肢了。
这样的感觉,丫头觉得熟悉得可怕,似乎很久以前经历过很多遍似的,不过那时候,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走马灯般占据了脑海,从小到大与死亡擦肩的恐惧侵袭了她的身体,她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是了,冰雪里藏着的那些遗忘的记忆,是她在天寒地冻的绝望中无数次对天地神明的祈求,是她一次次没有得到回应时无奈的昏厥。
以前她晕倒在人来人往的官道边,总是能被树上的好心人捡回医馆,这次却不一样了,她醒来还能在医馆吗?
还是再也醒不来了?
身体抖得厉害,丫头想翻身抱住自己,可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了,只好拍着地上的草丛,幻想有个人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她说,没事的,也不是第一次经历濒死了,睡过去就没有这些痛苦了、不怕……
踏、踏踏。
越来越模糊的意识里,出现了逐渐清晰的马蹄声。
丫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起一只眼皮。
大雪纷飞,仿佛有人遗世独立。渐近了,银鞍白马飒沓流星,破空御风,矫若游龙。
祂走到她的面前,丫头悟了,原是生死之间,幸遇仙人。
挣扎着抓住祂的衣角,祂便俯身,握住了她的手腕。
似乎是来接她投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