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过来吃早饭咯。”
天蒙蒙亮,年仅五岁的小道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饭放到门口,招呼不远处从半身高、结实的木头狗窝里探头的大黑狗过来。
这大黑狗脑门上左右顶着两撮金黄色的毛,远远看去,仿佛神采飞扬瞪着四只眼睛,威风极了。
听见道童叫它,毛光水滑的天狼下意识往窝里蛄蛹,不知在跟谁说话,呜呜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窝里探出了两只前爪。
咔嚓,踩碎了窝前草丛上的冰花。
它就这样后半身子在狗窝里,前半身子匍匐在外头的草丛上,恳请道童将饭菜送过来。
这样的事每天都会上演,不过以往道童会依了天狼,现在却没有动作,只催促天狼赶紧过来开饭。
道童还没吃早饭,这会儿捂着叫了好几声的肚子,有些不耐烦道:“今儿是梁州城发赈灾粮的日子,你好好吃完饭,早点喂完崽儿们奶,也才有功夫陪她去城里不是?”
天狼无动于衷,依旧保持着求人的姿势。
而就在这时,狗窝里传来了一声细弱的女声:“去、去吃饭,我不、不饿。”
这大黑狗就嗖地一下钻进窝里,激动地对着旁边的人嗷呜嗷呜叫唤,像在说教她一样。
没一会儿,狗窝里传来断断续续啜泣的声音,好像被黑狗说哭了,而黑狗似乎也被她的反应吓到,那训斥的嗷呜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狗崽们奶声奶气的嘤嘤声。
紧接着,垂头丧气的天狼蔫儿巴巴从狗窝里出来,慢吞吞走到道童面前,坐下,不复先前执拗。
道童顺势摸了一下它的狗头以做安抚,见以往不喜欢被他碰的天狼没有反抗,忍不住抱着狗头狠狠揉搓了一把,直到天狼不悦地呜了两声,才松开狗头,起身,叉腰俯视它。
天狼是清风观养的狗,这会儿感受到了道童的不快,看了地上的汤饭一眼,便目不斜视乖乖端坐,等待道童允许它开饭的命令,只是那浓郁的羊肉香哪里是狗拒绝得了的?没一会儿,长长的口水就从狗嘴淌到了地面。
这时,道童终于开口,允许天狼开饭了。
天狼这才狼吞虎咽干起饭来。
等道童收了碗离开,吃饱喝足的天狼也带着一身肉香回了狗窝。
狗窝里里外外足足有三层,每层的空隙都塞满了用来保暖的芦苇杆。底部垫了厚厚的茅草,最上层铺的是洗得发白的有大有小的棉布衣裳。
五个毛色由黑到灰渐变的狗崽和一个穿着宽大旧棉衣、骨瘦如柴的枯毛丫头正相互依偎在里面。
见天狼进来,头顶一小撮乱七八糟黄毛的狗崽们当即踩着丫头往天狼身上扑,嘤呜着要吃奶。
天狼就贴着丫头躺下,狗崽们立刻找准自己的位置开始干饭,旁边的丫头有些羡慕地看着正在干饭的狗崽们,然后,对上了天狼有些湿漉漉的眼睛,好像在心疼她饿肚子。
狗崽被天狼推得嘤嘤叫,丫头连忙按住了天狼推搡离它最近的狗崽的爪子,心间微暖,轻轻将脸和天狼的挨在一起,蹭了蹭。
她记事晚,但从她能记连贯事的那一天起,就和天狼一起住在了清风观半山腰偏殿的外面。
说来丫头幼时不是没有被好心人家收养过,可是她命不好,那些收养她的人家都出了意外暂且不提,就是官府设立、可以抚育孤儿的慈幼局,也曾在收留她的时候塌了官舍,那官舍还好巧不巧砸死了好些个正在值班的负责梁州慈幼局的吏员。
因为这事,丫头被冠以天煞孤星的恶名。
梁州知府特地调查了丫头的身世背景,发现她虽然父母双亡、爷奶病故,但其实在血缘上还有能够抚养她长大的亲戚,根本不符合进入慈幼局的要求,就把她送去了亲戚的家里。
可当时丫头天煞孤星的名头传得实在响亮,那亲戚怕她克亲连累家里,趁着夜黑风高将她送到了城外的清风观,送完又怕被知府责怪,竟举家搬走了。
丫头那会儿不满三岁,除了清风观无处可去,老观主心生不忍,就让丫头在偏殿住了下来。
遗憾的是,当时清风观的老观主已寿越期颐,丫头到了清风观没多久,老观主便羽化登仙了。
尽管老观主羽化前曾嘱咐弟子们,此番是人之命数,叫弟子们不要将他的羽化与那小丫头鬼扯的天煞孤星命格联系在一起。
可人走茶凉,丫头又身负那样的业债,弟子们道行尚浅,怎能不怕?
加之老观主去后,清风观迎来了一段群龙无首的动荡期,丫头偏殿也住不成了。
好在清风观动荡归动荡,心存善意的弟子也有不少,一伙能掐会算的就给丫头在偏殿外搭了一个小屋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年,清风观终于迎来了新观主主持大局,新观主也头疼过如何安置丫头,掐算后发现这是丫头的命数,便没有再给丫头搬家,只在某次下山给人做法事时,顺手抱了只四眼犬回来。
世人常说这黑黄的四眼犬能通灵辟邪,用在观里镇宅最合适不过,还能顺便给丫头暖暖手。
虽说这些事情除了最后一直陪着她的天狼外,其余的丫头都没有对应的记忆。但得益于梁州城的淳朴民风,人们尤其喜欢当着主人公的面讨论八卦,顺便求证一下事情的真伪。
于是每年春季、夏季、秋季清风观要给天狼翻修狗窝时,丫头不好留在清风观碍香客们的眼,就从梁州城的好心人口中听了不少那些关于自己身世的闲话。
*
梁州城每年落雪后的第六天,无论是否成灾,朝廷都会遣官员送过冬的物资到梁州城保障民生,每每这个时候,丫头都可以去梁州城的衙门外领取过冬的粮食和新棉衣。
是以丫头不喜欢冬季的寒冷,却格外期待每年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