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吉没长乔然的胆,他做不出坐山观虎斗的事。
雨一点点落下,站立的身影渐而临近,顾长渊靠在桌案边,沈煜缩坐椅里。
“你倒一点不急。”顾长渊说。
沈煜的手边放着翻了一半的书,他顺手拿起,视线落到上面,好似漫不经心地回了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林中遇袭那天我中了毒,你跳崖殉我。后来听念秋讲,找到你时你先发制人,险些杀了他。”
沈煜轻翻一页,没有搭话的意思。顾长渊忽地俯身,凑近观沈煜,说:“我到那地儿看过,洞离我们坠落地尚远,你且病着,背我过去不容易吧?”
他太近了,呼的热气直喷在沈煜面上,沈煜抬头就能碰着。他不想碰,便朝后靠了靠,一双目紧盯顾长渊,问他:“见过肉包子钓狗么?”
“把你拴杆上,前面走着,我在后面爬。”顾长渊顺沈煜的话,说:“你这拐弯骂人的本事跟谁学的,嗯?”
沈煜被他逗乐了,合上书。
“若非你,我定死在沈珩刀下了。”顾长渊说话间覆掌沈煜后脑勺,额头抵住额头,这是一个非常亲密的动作,沈煜却被他圈得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想活?”
沈煜僵了身,顾长渊莫名觉得疼,他猜到什么,试着说:“垣城时,你并不知晓你娘的事。是周,对吗?周国四载,你过得一点也不好。”
战事明明结束了,顾长渊下战场,城外静寂无声。沈煜耳边浮起吵嚷,厮杀,怒吼,哭天喊地,血喷溅在他脸上,眼前尽是红。
***
那是在一个炎炎的夏日,公冶常带他们出了城,蝉鸣阵阵,清风吹起帘。行上不久,恶臭扑面而来,河道边,大树旁,死人成堆。蛆虫爬出面孔,车轮碾压,噗叽声未及入耳,马蹄先来。
为首的将领对他们行礼,随后下人奉上战甲,长发未束,刀枪已至。他们没给选择,沈煜只能握刀......
尸体抬至身前,瓢泼大雨冲刷着前额,沈煜跪在院里。
“我不想杀人。”
他泣着。
“不想?你一个不想,他便为护你而死!”
***
“我不该活在乱世,”沈煜重复公冶常对他的评价,“生于盛世,沈煜会是明君,乱世则不然。”
惊雷霍然响起,沈煜不禁瑟缩了。
雨下整夜,次日放晴,天热,尸体腐烂快。先是伤处,再是全身,臭是什么,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了。犹记得,血淋至手上,还温热着。
顾长渊抱紧他,说:“不是,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模糊,沈煜不大能听清,过往的记忆冲破了堤坝。孩童砸向地面,女人在尖叫,他们拽住他的发,训斥他。胃部开始翻搅——
沈煜猛地推开顾长渊。
帐帘被他攥出一条缝,雨滴打落脚边,混乱、悲鸣......沈煜颤抖了肩膀,呕吐的不适逼出了泪花,他哭了。
顾长渊忽然后悔了,他应该再等等,等乔然回来。
“阿煜。”
顾长渊搭手沈煜肩上,沈煜哽咽地说:“我常想,如果我死在去洛川的路上,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那个男人,那个孩子,那城百姓。殿下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沈煜瘫坐在地上,顾长渊扶着。欲言之词未出,忽听沈煜道:“殿下,你该杀了我。”
何为胆战心惊,顾长渊算是体验到了!前一刻,掌下的身躯还是寒凉,下一瞬,浑身烫如冬烧的炭。
亏他以为沈煜在答他的话!感情是呓语!!
李崇瑾!!!
顾长渊非常确定,沈煜称呼的殿下,是李崇瑾!
“阿煜聪敏,本是明君良臣的首选,奈何太过心善。孤于心不忍,便允他提前离开洛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