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思语气冷淡,留下石破天惊的一句:“大人待姑娘,如同亲妹。”
“如同……亲妹?”
邹谊如同踏在云上,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了。崔大人证实了他的猜测,琥珀姑娘,当真是大人的妹妹!杨姨,也正是当年和北魏人私奔的崔家女。
崔大人看中他,提拔他,都是因为琥珀。
这些时日他表现得如何,可曾让崔大人满意?回想起来,他庆幸自己的先知先觉,骤然升任尚书府,可谓繁花锦簇,他怀着念想,刻意洁身自好,想来,应当能过了崔大人这一关吧?
“我竟不知妹妹与邹大人有旧。”
邹谊的声音近似喃喃自语。没有人回应。
琥珀听到“如同亲妹”这句话,思绪像骤然弹动的筝弦,碍着邹谊在场,眼神询问善思这是什么意思。
善思双眸微敛,伸手向道旁马车:“大人请邹侍郎和琥珀姑娘先行回家,今日之事让琥珀姑娘受了委屈,来日大人身体好了,会亲自来给姑娘一个交代。”
宽敞的车厢内铺设万金一两的紫绮褥,丝毫没有因为两人的到来而显得逼仄。邹谊仍在自言自语,善思吩咐马夫起行,琥珀再三疑虑欲言又止,终是按着马车壁探出半个身子:“善……靳大人,慢着。”
皎白的脸庞像蒙上一层柔柔的月光,女子的眉心浅蹙着,下唇有道半月弧的咬痕。
她深吸一口气:“大人方才说,崔大人,身体有恙?”
“慈仙诞前便感染风热,病榻上修养了十来天,每日枕边处理公务,可是病去如抽丝,如今还未好全,今日不仅要面见前来吊唁的百官,还要会见士族乡绅,繁琐事务众多……总归是无大碍,大人特意嘱咐,请琥珀姑娘不必担忧。”
琥珀的五指收拢。
“崔大人如今可好?可是已经回府了?不如我和琥珀妹妹现在便去拜访大人。”邹谊在马车中道。
善思说不必,大人已然回府。
“那真是太可惜了,妹妹,等你医馆空闲的时日,咱们一起去崔府拜见大人吧?”邹谊提议。
善思看着琥珀,琥珀缓缓坐下,蜷起的手掌落在淡青裙裾之侧。
“起行吧。”善思吩咐。
车门合上,马夫“驾”一声,马蹄踢踏,载着马车离去。
善思望着雨幕中逐渐缩小的车身,迟迟没有转身离去。依照他对琥珀的了解,方才说了公子身体抱恙,琥珀不可能放心得下。
这是公子的授意,把琥珀带到他的身边。公子想见琥珀。
公子深受春花厌余毒的折磨,自毒发之日的每日每夜,不出半个时辰他的里衣就会浸湿,急促发作时甚至无法站立,只能靠在椅上缓慢呼吸,等毒性过去,人也像去了半条命。只能用参汤暂时压制毒性,但两种药性冲撞让他不得安寝,日复一日,衣带渐宽。
这件事,除了玉衡院的贴身仆役,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老夫人和二爷。
若公子想要暂缓毒性,要什么女子没有,比琥珀还要美貌的,听话的,天底下多了去了,偏生公子十分抗拒药性的操控,若不是那日误打误撞去找了琥珀,以公子的性格,绝不会找任何女人解毒。既然与琥珀有了夫妻之实,自然会想要给琥珀名分。
置办了许多珠宝首饰,但凡有些好的东西,都说要往琥珀那儿送,还亲自写好了一封纳妾文书,只是南梁重礼,娶妻之前不便纳妾,他便连番周旋此事,只为尽快迎娶琥珀。
可是,琥珀竟然生出抗拒之心,那夜在顺义坊,她拒绝了公子!
又送了那位邹侍郎香囊,又是与他同游市集,言谈亲密,这般做派,实在可恶!
善思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他真是没用,没法把琥珀带到公子身边。
这琥珀着实狠心,明明已经知道公子不适,就算只看他对她们母女的救命之恩,也不该这般不闻不问吧。
善思在原地懊恼了许久,不知应该如何回去向公子复命,骤然间,前方似有异动。
冷面郎将的双眼逐渐睁圆。
远处已然变成一个小点的马车停下。
高挑纤瘦的身影跳下马车,迎着雨幕往回走了几步,脚步越发急切,提裙跑了起来。
琥珀的木钗跑丢了,发髻散落,许多发丝黏在脸旁,双眼莹莹的不知是雨是泪,只是声调抖得像嚎啕大哭的孩童:“我要见公子,求你了,善思,带我去见他。”
*
润雨洗刷暗巷街道,一扇紧闭的锈蚀朱门外,停放着一辆马车。
竹篾为骨,素绢帷幔,掀开的一角以玉钩挂起,可以窥见里头的紫檀矮榻,锦缎薄褥,素白衣角。
沉水香混着雨水的凉意四散流淌,笃笃的,闷闷的雨声落在车轴上。
“琥珀求见公子。”
有人跪在车旁,扶着车轼浅浅啜泣。
不知轻重地,制造了许多温热的气息,打破了一方寂静。
崔韫手上执了一本《农桑辑要》,自善思离开拢共看了十页,听到琥珀的声音也不急,先把目下这一页看完,合上书卷,才道:“进来吧,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