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月,从乡野举子到五品大员,那些敬贺、恭维,声声入耳,怎能不让他飘飘然不知所以。
邹谊削尖了脑袋想了又想,和崔大人的交集,除了朱建义那层曲折的关系,应当就是大殿上,那只香囊。
琥珀……
他说香囊是心上人所赠,那时崔大人的神色明显不一般。
他此前便多有怀疑,琥珀和崔家的关系,只是未能求证,仔细想来处处都是证据,六月初一那日停靠在巷口的马车、时常有人往琥珀家中送吃穿用度之物、连带着突然出现帮忙照顾杨姨的几个婢女,皆是高华无方的气质,和崔大人身旁的仆人如出一辙。
许多猜测,期许,幻想,凝结成一张少女面孔,琥珀盈盈站立在他面前,抬手晃着一只香囊。唇侧一弯,莺啼般清脆的嗓音就流露出来,“邹公子,这样式是不是有些眼熟?”
“这,这,确是有些眼熟。”
邹谊双手接过那只香囊,看清楚样式,渐渐窘迫得脖子发红。可不就是自己从琥珀那儿讨要来的那只鲤鱼跃龙门的香囊么。那日有幸得了崔大人的赏玩,回家时却不知被哪里撺出来的强盗抢了去,从那以后这样式一夜风靡京城,无数人佩戴同款,盼望得到崔大人一顾。
他看着那些同僚佩戴着东施效颦的物什,恨得牙齿都要咬碎。
邹谊对琥珀道:“是我对不起妹妹,不小心丢了妹妹送我的香囊,正要向你赔罪。”给了摊主五两银子,把香囊挂在腰间,讪笑道,“妹妹的手艺是极好的,那香囊被偷走后,出现了许多赝品,如今已是京城潮流。”
二人继续走。琥珀也是狐疑,“这样的绣工就能卖钱么?还是说,这样式比较特别?”兴许她不太懂南梁人的审美。
“因为崔大人,在大殿上赞许了妹妹送我的香囊,琥珀妹妹,你可知道中书令崔大人?”
琥珀道:“我听邹大娘说你升官了,还未亲自恭喜。”
“你知道了?本来无意向你夸耀,一定是我娘,她太高兴了,把这事儿向你说了,我本想亲自告诉你的,只是这几日实在太忙,没空去医馆找你。”
“你不必来医馆接我,会叫人误会。”
“琥珀。”
邹谊垂头望着眼前可亲可爱的女子,连矜持婉拒也这般楚楚动人,他不禁上前一步,“我有话对你……”
“让开!让开!”一列官兵骑马开道,沿途朝百姓呵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街道首尾被官兵包围,他们和其他百姓一起被堵截在路旁。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街道中央,两个华服少女踩着仆人的背下车。
来的是萧盈城和温霓裳。
温霓裳性子软和怯懦,见了郡主清退旁人的架势有些害怕,退后一步握了握她的手臂,“郡主,这样真的可以吗?”
萧盈城向来看不上这温家小姐,是这次为表哥娶妻之事才与她接触多了些,见她这般小家子气,恨不得白眼翻到天上,“你再多嘴,现在便叫人送你回家,也不必见我表哥了。”
“郡主,对不起,是霓裳的错。”
“自然是你的错!我可告诉你,表哥不会喜欢你这唯唯诺诺的性子,在他面前可千万不能这样。”
“是。”
萧盈城捋了捋衣袖,大度地扬扬下巴,“前方进山便不能坐马车了,我们快走吧……邹大人?好巧。”
萧盈城见到人群中的邹谊,走到跟前对他粲然一笑。
“邹谊见过郡主大人。”邹谊弯身拱手,示意琥珀也行礼。
盈城知道邹谊,近日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名不见经传的尚书侍郎,得了中书令崔韫的赏识。她见过他两面,心道表哥看中的人果然不一般,一身官袍衬得年轻俊美,在那些鹤发鸡皮的老头子里面实在亮眼。
有意主动攀谈,见他言谈不俗,更是心中欢喜,对他越发留心。
她也到了择婿的年纪,邹谊这样的人,也很合适呢。
只是他身旁的那位姑娘……萧盈城目光流转,定定看向琥珀。
这女子的脸上,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也是鼻子,很是清晰明了的长相,虽是垂眸行礼,却没有半分畏惧之色。
萧盈城有些不爽,目光渐渐带上审视和威压。
瞧着那眉眼间的神韵,竟是觉得颇为眼熟。鼻梁很是高挺,皮肤那样白,嘴唇却那样红,不像是涂脂抹粉,那便是天生丽质了。
“你是北方蛮子?”萧盈城倨傲地开口。
此言一出邹谊和她身后的温霓裳都震惊了。
这些年许多北人逃亡南下,大多从事吹拉弹唱等微末技艺,不少北人女子做妾做妓,以至于风评越发不好,一些南梁人提起她们,纷纷咒骂她们是祸水,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但无论如何,对于礼仪之邦的南朝人而言,当面说人是北方蛮子,总归不大礼貌。
琥珀眼睫微动,完全抬起一双眼睛更是惊艳得令人生怒。
她淡声回道:“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