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韫身上的担子重，有时候态度硬气些，也是事出有因，不把架子摆出来，难以镇住那些老资历。

官场上的许多事，由他这样年轻的人来做，一旦露怯便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多的时候他温雅和善，谦逊近人，无论家仆、走卒马夫、微末小官，皆有所感。

赞颂他的诗文，敬称他的词语，堆砌在他身上，愈演愈烈，在众人眼里，“中书令崔韫”变成了一个符号。

南梁的柱国玉璧，崔氏的中兴之望，慈悲的神仙后人，数百年会稽江水滋养出的一块莹石。

温润，澄明，毫无棱角，流光溢彩。

除了崔韫亲近的长辈比如二叔崔疑，少有人知道，崔韫自小，也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

出生时哭声洪亮，被当时的太傅司马荆断定，此子是个武将命格，三四岁时便十分机灵，时常爬墙上树，吓得一串奴仆跟在后头战战兢兢，他反倒坐在树上哈哈大笑。

甫一出生便引来喜鹊绕屋三日，南梁各地久旱落下甘霖，又是崔氏主枝时隔多年才得到的一位麒麟儿，万千宠爱在一身，养出一身骄气，似乎也是理所应当……专用的苏绣枕巾娇贵至极，在浣洗时抽了一根丝，不知怎的让这小公子发现了，便大哭一场不肯再碰，惊得老祖母连夜派人去苏州采买一条枕巾，一家人哄着劝着发誓承诺一定会买回一模一样的，才让这小祖宗抽抽噎噎地好歹睡了过去。

这样的事情，也不胜枚举。

长到五六岁，因着过目不忘，又触类旁通，若有疑问立即直言提出，问题又稀奇古怪，天马行空，往往问的家学的夫子哑口无言，若以孩童轻视之，敷衍搪塞，那便更糟，崔韫是一定要辩个分明的，最后只能是那夫子落得个羞愧难当、递交辞呈的场面。

崔疑担心他的性子太锋芒毕露，有心带他出门游历，乔装享用平民饭食，趁此机会，崔疑叫他明白众生有灵，大千世界，三教九流，各有其道，逐渐识得民间疾苦，那时，总还是个殷殷可爱的孩童。

直到崔韫父亲，崔荥的猝然离世……为了掩盖丑闻，崔疑一手编造了那个得道成仙的故事，那几年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崔氏一族，便疏于对崔韫的关注。忽有一日再看见他，便与后来的模样重合。

后来崔疑退出朝堂，那些明面上的俗务都落在了崔韫身上，他做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崔疑看在眼里，对侄儿其实心疼居多。

家主崔韫积劳成疾，高热数日，拖着病体着手准备慈仙诞，外有北魏使臣来访事宜，不知多少烦人的琐事等着他处理定夺。

崔疑默然自悔，面色越加冷肃，倒是崔韫笑着破开沉默：“今日的节礼已经全了，有十二匹西夏进献的汗血宝马，我想普天之下只有二叔可以驾驭，我就自作主张，连着驯马人一起送进府里，等二叔过目。”

崔疑叹息，不答反问：“六郎，听说母亲往你房里送了许多女子的画像，可有相中的？”

崔韫微微颔首，而后道：“确是已经相中了一人，若无意外，秋日便会成婚。”

“哦？”崔疑提起音调，想到母亲与他说过六郎议亲之事并不顺遂，说他，就连天上的仙女，也能挑出一二分不是，没想到在崔韫这儿听到了不一样的说辞。

云层渐渐遮蔽日光，不是傍晚就是入夜，当有一场雨。

崔韫的面孔细看之下带了几分病郁之气，瘦削的面颊有些发灰。

他淡然笑道：“淮南节度使温踞，在碧波海屡破贼寇，颇得民心。他出身微末，为人忠诚仁厚，是崔家合适的姻亲人选。”

“那温家女儿呢？”

“听说是个温婉安静的姑娘。”

“你对她并不了解？”

“已然足够。”

崔疑道：“崔家没有休妻的先例。”

崔韫仍是颔首：“那是自然。”又道：“二叔怎会有这般想法？”

崔疑有些噎住，没想到崔韫在他面前也这样滴水不漏。他心中的担忧没有减轻分毫，挥袖背身望向远处：“韫儿，事到如今，你可以松快一些，婚姻大事，实在不必以崔家为先。”

崔韫的黑发和袍袖被风吹得扬起。

他退后半步，对崔疑俯身作揖。

“多谢二叔指点。”

*

“琥珀妹妹……”邹谊和琥珀一道走在市集上，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春风得意，是时候向琥珀表明心迹，在她面前，却总是未语先叹。

琥珀正停留在一个摊档前，拾起一个香囊认真端详。

长指绕着香囊的橙色丝线，微侧着脑袋仔细端详，下颌长颈弧度美好。

“琥珀，我这几天有些太忙了……我如今是尚书侍郎了，你知道了吧？许久不见，你……”

邹谊的最近一段时日过得如梦似幻。

在大殿上，崔大人与他说了几句闲话，第二日他便被告知，吏部司来了信儿，把他调任去尚书府，任五品尚书侍郎。

接待北朝使臣一事由太常寺和尚书府协办，官员借调也是常事，但是，太常寺是清水衙门，尚书府可是实打实的肥差，各家子弟，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送。

只是崔大人的一句话，就为他拂去满身尘埃，拨云见日，扶摇直上……

昔日上司朱建义与他喝酒时与兄弟相称，“好小子，老实告诉我，你与崔大人，是不是有私交，瞒着我许久，这般不厚道！”

满朝文武皆知他入了崔大人的青眼，从此朝野之人，再无人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