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之地,江南形胜,万里繁华,数年前取消了宵禁,坊市灯火通明直到子时,遇上节日,更是通宵达旦的热闹。
越靠近清河坊,便越是寂静,中书令衙署,白墙高耸,琉璃瓦屋檐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地垂落。
这是中书令崔韫办公的地方,他待在这儿的时间,比乌衣巷崔家要多得多。
月洞门后连风也变得庄严肃穆,深夜中的一点灯火,正是崔韫所在之处,琥珀提裙走过一道道门槛,靠近那儿,默默在心中背诵《会稽崔氏宗谱·名臣列传》。
“前齐元鼎三年,崔启出任扬州刺史。时淮水泛溢,泛滥数郡,启亲率吏民,立堤防、疏河道,筑堤百里,分洪入海……水退之后,百姓扶老携幼,举家追随徙居河内者甚众,至今其地犹存‘崔公堤’……”
“南燕景康五年,崔统撰《政要录》十八卷,厘定百官考课之法、郡县赋税之制。武帝颁行天下,吏治肃然,百姓安居……”
“南燕嘉平元年,崔纪以国子监祭酒修《嘉平大典》,正祀典、定庙制。仿周礼制乡约,教民孝悌忠信,行之十年,州县狱讼减半,民间有‘夜不闭户’……”
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何时仆从纷纷离去,琥珀眼前只差最后一道房门,纱帘轻动。
屋中各处摆着高脚架和博山炉,沉水香气袅袅弥漫,将此处笼罩得如同仙境。
琥珀一鼓作气拂开帘子,来到桌案前伏身下跪。
“公子,我来了。”
案几后端坐着一人,身量修长,轮廓清峻,正微垂眼睫,悬腕落笔批阅卷宗,指节分明而冷白。
等到一本卷宗批完,崔韫搁置了笔,抿唇轻咳一声,熟稔地道“你来吧”,琥珀应“是”,膝行到他身旁,把满桌的卷宗折叠分类堆放。
“我还要誊抄一份《草拟新税律》,明日送到户部。”
琥珀道:“我来帮你吧。”
琥珀打开一份空白的折子,提笔落字,她的字和崔韫的字一模一样,只是笔锋稍软,若非内行人仔细分辨,绝对看不出是两个人写的。
她屏息凝神,提醒自己不能出错。
空旷的室内,青年男女并肩而坐,衣袂相接,清浅的亲近和舒适,在安静的夜里肆意流淌着。
“你可知何为'弃丁就田’?”
崔韫的问话来的突然,琥珀的手抖了一下,及时抬起手腕,幸好没有弄脏折子,她缓了缓呼吸,看见笔下刚写完的一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身无立锥,此乃旧法之弊,新法宜弃丁就田。”
她望向公子近在咫尺的脸,如实道:“我不知。”
崔韫勾了勾唇,对她解释起来:“旧法按丁征税,不论贫富,一视同仁,‘计丁不计产’……”
琥珀想要认真地听,然而,公子的气息那样靠近,清越华贵的声音,直接钻进她的心里,她的心跳渐渐乱了,眼神游移,思绪也飘远。
短短一段时间里,她想到了过去数年。
和公子有关的时时刻刻,铭记于心,历历在目。
五岁那年,琥珀和杨氏被崔韫所救,那时在宅院还有风舞等几个婢女同在,照顾母女二人的起居。
有充足的被褥,药材,食物,卧床不醒的娘亲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琥珀渐渐清楚地知道,这是崔家六郎的恩赐,那位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
琥珀总能听见“崔韫”这个名字,风舞她们经常念在嘴边。
“公子在清谈会上牵头各位大人成立慈济堂,资助鳏寡孤独,带头捐赠了自己所有的俸禄”,“公子一日出行,遇乞儿拦路,望见他身上的冻疮新生不忍,赠送身上所着锦衣,及翡翠玉佩,以《劝学篇》促起振作”,“郊外围猎,天寒大雪,一母鹿困于兽钳,肚腹起伏似有身孕,哀嚎声声凄厉,公子将母鹿放归山野,命人一路护送投喂食物”……
她们说崔韫三岁开蒙,过目不忘,六岁殿前驳斥北魏使臣,七岁弯弓射雁,写下脍炙人口的《天狼赋》,不到十三岁出仕文渊阁,每逢清谈对答,唇枪笔剑,皆有惊艳文章流传于世。皇帝曾看着崔韫的奏疏抚掌大笑,“当世有崔六郎,是朕之幸,更是世人之幸。”
琥珀会追着风舞,从卧室,到院子,到厨房,只为听她们说起更多公子的事。
公子,崔韫,六郎。
原来他是渡苦渡厄的菩萨化身,她是被他救下的一株小草,一颗沙子。他眼中有大千世界,随心行善,不曾挂怀,而她的一生因此改变。
她们说崔韫见母鹿护子,思念早逝的父母,泣而作诗,“林深不见双亲影,唯有鹿鸣似唤儿”,琥珀躲在廊柱下用袖子擦了好多眼泪。
风舞抱她起来,“你这蛮子姑娘,也懂南梁的词句呢?”琥珀擦了泪,问风舞,她可不可以看书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