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洗得掉?”程观颐问。
斑鸠道:“寻常的水火洗不干净,得用净法。”
程观颐抱着手臂,往后靠了靠。
“不是净身,是净魂。”斑鸠知道他不以为意,“有些东西确实不符合常理,你死而复生不也是如此吗?”
程观颐没有接话。
斑鸠道:“需要一味药引,至阳至刚之物。”
程观颐淡淡道:“想要我的什么?”
斑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觉得眼前这人有种说不出的毛病。
斑鸠道:“心头血。”
程观颐问:“为什么?”
“血痂是至阴至怨之物,须以至阳至诚之物化解。父母血、子女血、爱侣血皆可。”斑鸠看着程观颐的眼睛,“你俩这关系,血溶于水,极好。”
斑鸠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枚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燎过,又浸入烈酒:“不是真要你剜心。劳宫穴通心脉,取此处血,就够了。”
程观颐略微点点头,依旧抱着手。感情这人没听明白。斑鸠站起身越过桌子把他揣怀里的手拉过来。
银针很快刺入程观颐掌心,鲜红的血珠滴入陶碗中。
忽然,风的流速微微加快了些,门口现出一道人影,那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来了。”斑鸠并不惊讶。
那人没有说话,他取出几样东西。一包灰白的粉末,几根干枯的草药,与程观颐的几滴血混在一起。
斑鸠一看就明白:“这是烽燧台上的陈年烟灰,最克阴秽。这是漠北苦艾,烈日下晒足七七四十九天。”
“要我做什么?”程观颐问。
“把这药给他涂上,然后用清水洗净。”斑鸠补充,“关外那条小溪流就不错,午时的溪水阳气最盛。”
斑鸠随即指了指外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能在济世堂洗。
程观颐沉默片刻,在旁边找出一块布,把口鼻遮了起来。
桓柏舟听话地跟在他二十丈开外的地方。
往西走五里,果然有条小溪,旁边是胡桐林。午时的日头正好,四月里的玉门关,风里已经裹挟了暖意。
桓柏舟解开身上的衣裳,那些黑色的血痂几乎覆盖了全身,从脖颈到脚踝,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程观颐挑起药糊,从他心口处开始涂抹。药糊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
桓柏舟浑身一颤,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翻腾了。
无数张脸,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苍老的。他们都看着他,眼睛空洞,嘴巴张合,却没有任何声音。
无数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苍白,沾满血污,指甲断裂,想要抓住他,想要将他拖回那片炼狱……凭什么你活下来了?凭什么?
随即一切渐渐模糊。
与此同时,黑色污垢开始剥落,掉在地上碎裂开来,化作灰色的粉末。
当最后一处污垢从桓柏舟脚踝脱落时,恶臭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药的气息。
桓柏舟浑身赤裸地站在那里,皮肤因为药糊的关系泛着暗金色。
程观颐又把他按坐在溪边石头上。石头被午时的太阳晒得微温,触及皮肤时,那股暖意让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程观颐蹲在溪边,溪水很清,他舀起一瓢水,走回来,从桓柏舟头顶浇下。
水流冲过金色的药糊,冲刷干净,桓柏舟轻轻一颤。
程观颐问:“疼?”
桓柏舟道:“不疼,只是那些记忆还在。”
程观颐舀水的动作轻了一些。
“我看到了好多人。”桓柏舟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声盖过,“他们拼命想要拖住我。”
程观颐的手顿了顿:“你害怕?”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桓柏舟仰头看着程观颐:“起初是害怕的,但不是你来了吗?”
程观颐道:“闭眼。”
一瓢水从头顶浇下。
桓柏舟抹了一把脸:“现在我才发觉,我身上这些东西,既是诅咒,也是保护,那些更邪恶的东西,会因这层气息而忽略我。”
程观颐道:“那你可真是走哪都受欢迎。”
“我现在干净了,它们说不定会找上门来。”桓柏舟笑了,“你得保护好我,小将军。”
这声“小将军”叫得轻佻,带着两人独处时才会显露的语气。
程观颐不动声色继续舀水:“洗干净再说。”
阳光透过胡桐林的缝隙洒下来,在桓柏舟干净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观颐看着那些光斑,忽然伸手,戳了戳对方后颈,那里曾经被污垢覆盖,现在只剩一片温热。
程观颐道:“干净了。”
桓柏舟点点头,正准备扯过旁边干净的布巾裹上。却被程观颐一把拽住。
桓柏舟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光天化日我赤身裸体,不太好吧。”
程观颐淡淡道:“冲是冲了,但还有气味残留,要再洗。”
程观颐脱下外袍,只穿着里衣,又将里衣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看来是准备大干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