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柏舟轻飘飘道：“我倒是想不到，小将军这是要干体力活了。”

程观颐没理会，他要趁着这现在为数不多的耐心，把眼前这人弄干净。

桓柏舟倒吸一口凉气：“轻点，你这是搓地砖呢？”

两人面对面，程观颐此刻掌心贴着桓柏舟心口，他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桓柏舟忽然握住他手腕，轻轻拢着，指尖搭在脉搏上。

“观颐，你心跳好快。”

“闭嘴。”

“真的，比我还快。”

程观颐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程观颐道：“放手。”

“不放。”桓柏舟耍赖，“放了你就跑了。”

“还要给你擦背。”

“那擦完再放。”

程观颐盯着他，阳光太烈，照得他有些眼花。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最后程观颐还是败下阵来。他用空着的左手舀起一瓢水，浇在桓柏舟肩上。

“笑什么？”程观颐问。

“笑你，你现在这样，像在给猫洗澡。”

“猫没你这么脏。”

“猫也没我这么听话。”

这倒是真的。桓柏舟从头到尾安分得很，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甚至还会说“这里也帮我搓一搓”。

程观颐起初疑心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后来发现，这人只是单纯在享受。

享受被照顾的感觉。享受程观颐难得不挤兑人的时刻。享受两人之间安静又亲密的氛围，像寻常夫妻晨起梳洗，这念头让程观颐手一抖，水洒出来些。

此时他正半跪着，头也不抬的费劲干活。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用这么费心费力，但他还是忍受不了一丁点的味道。

许是耐不住这安静，桓柏舟忽然开口：“小将军，看了我给你写的东西，真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程观颐停了动作，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程观颐问：“那是你的遗书？”

桓柏舟：“……”

“说话。”

“我这不是想着，万一真回不来了……”桓柏舟挠挠后颈，眼神飘忽，“你总得有点东西惦记我嘛？”

“你口口声声说让我忘了你，却还想让我惦记你？”

“话是那么说嘛，但人总是贪心的嘛。既想让你好好的，又想在你心里占个位置。”

“桓柏舟，你给我听好了。”

桓柏舟坐端正了：“嗯嗯。”

“没有下次了，再敢自作主张，我就——”

桓柏舟望着他，小声问：“就怎样？”

程观颐忽然凑近，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不重，但足够留下咬痕。然后迅速退开，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挑了挑眉：“就这样。”

桓柏舟还是端正地坐着，手心放在膝上，露出个乖巧的笑来。他知道如果现在强行把程观颐拉过来，他确实很想那样做，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这个举动让程观颐放下戒备，再次凑近，继续为他搓洗。他趁机握住了程观颐正在动作的手腕。

程观颐道：“放手。”

桓柏舟没放。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程观颐的鬓角，给那里沾上了水渍。

桓柏舟道：“你也湿了。”

“废话，给你洗澡能不弄湿？”

“我的意思是，”桓柏舟弯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程观颐的鼻尖，“要不要一起洗？”

“自己洗！”

程观颐扔下布巾，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将军！”

“再说一句今晚睡外面！”

桓柏舟听见了什么重大关键词，耳朵微微动了动，眼睛放着光。他忽地站起身，胡乱在身上搓了两把，裹上布巾，连忙跟了上去。

程观颐没有回头，但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

桓柏舟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胡桐林深处，西北的春风吹过，温柔而粗粝的风吹过一个人影。那个匈奴少年静静站着，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回溪边渐散的灰粉上，轻轻念了一句匈奴话。

那是古老的祝祷，意为：

“心驰山海，身得清明。自在张扬，武魂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