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程观颐将书册合上,在后书衣,竟还有一个潦草的小太阳挂在右上角。
这人虽是字写得好,可这画画的水平却如此不堪,也难怪只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程观颐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但比话先落下的是眼泪。
那是十四的眼泪。
酸酸的味道不断从喉咙里冒出,程观颐头脑有些发晕,他拿起另一把织刀来就要给自己再扎一刀,却垂下手去。
他看着那镜面中自己的模样,那身柳青鹅黄的衣裳,此时已经染上了斑驳血色。
他闭上眼,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
在黑暗中,思路越发清晰了。这一路走来太顺了,他知道匈奴有种机巧号称“九死无生门”。可他从入口走到镜室里,竟未触发一处致命机关。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先他一步,走了那条必死的路。
桓柏舟是怎样做到的?
他怎么可能找到另一个入口?还是说,这里本就只有一个入口,有人拿命触发了所有机关,为他换来了这条生路?
程观颐蓦然睁眼,无数张镜中的“程观颐”也同时睁眼,千万道目光交汇。他缓缓转动身体,镜中人也随之转动。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无限复制。
太诡异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四面八方的注视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冒出来,镜子里的眼睛是否也看得透他所有的想法?
三道织刀破风而出,快成三道银线,在镜室中疯狂穿梭。
“叮!叮!叮!”织刀击中镜面,却只迸出几点火星。刀锋在光滑的表面上划过,没有一点声响,连一道像样的裂痕都没留下。
他随即把织刀握在手上,变远攻为近攻,可每每要靠近镜子时,就有一种乏力感自接触面传来,顺着手心传入全身。
而镜子却纹丝不动。
他在浪费时间。而时间每流逝一刻,那人生还的可能就少一分。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焦躁,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使足了力气,怎么会奈何不了几面镜子?
一个念头突然涌现。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幻觉。
织刀斩不破的,又能照见一切的,是什么?
是水。
只有水,能容万物倒影,又能以柔克刚。
织刀尽数落地。他从怀中掏出册子,放回石台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既然桓柏舟不希望他看到这一切,那他就不看。
黑暗吞噬了视觉,其他感官却骤然敏锐起来。他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
他迈步向前。
第一步,脚下坚实。第二步,地窖里的回声开始扭曲。第三步,空气变得潮湿。
第四步、第五步……
忽然脚下一空。
失重感绵绵密密袭来。不是在下坠,而是在漂浮,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缓慢下沉。
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耳边充斥着无数细碎的声响,像鬼魂如泣如诉。
桓柏舟在哪?
他刚想张嘴呼喊。
却有柔软的东西覆上唇。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是个人形,但浑身滑腻腻的,他想缩回手,可那人已环上他的腰,抱着他向前游去。
这种黏糊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怕是遇到水鬼了,怕不是还被水鬼给亲了。
他脑袋乱做一团,伸手就要揪眼前的水鬼,可水鬼浑身滑溜的,他又不敢去碰。
正当他做足心理准备,要出手之际,两人齐齐摔倒在了地上。
只听底下之人闷哼一声。
程观颐睁开眼才发现,他已经回到了那满墙镜面的地窖中,而身下躺着一个人。
此人浑身裹着油亮亮漆黑的不明物质,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程观颐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来,抬手就要打人。
那人却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笑了:“你怎么一见面又要打我。”
这是桓柏舟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桓柏舟已经偏过头去干呕起来,太臭了。
“幸好闭嘴闭得快……不然定要吃到嘴里了……”桓柏舟边呕边断断续续地说。
程观颐早躲在一边去了,捏着鼻子:“你是掉粪坑了吗?”
九死一生后,听到这样形容,桓柏舟又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桓柏舟才轻轻道:“小将军,幸好你来了,你不来,我一辈子就那样暗无天日地过了。我不会死,但我永远找不到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