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何必等天明?
大江不舍昼夜,思念亦如是。
柏舟于浔阳」
「小江送我顺大江而下来到了广陵。
广陵有一种魔力,还未到,便觉得魂梦被什么牵住了。
我终于要见到你了吗?
我一次次望着茫茫水色。
上岸时,脚下一软。并非舟车劳顿,而是一种从心底蔓上来的虚浮,仿佛踩在了云端。
近乡情怯,古人说得真对。
玉门关一别,已有一年了吧,这一年里你在做什么呢?
广陵暑气也大,不同于北地的暑气,这里的空气黏腻腻的。与暑气一起漫上来的是人潮声,好不热闹。
卖瓜果的担子上,绿油油的西瓜挨着金灿灿的枇杷。茶棚招幌是褪了色的靛蓝,底下坐着穿赭石衣裳的脚夫。绫罗铺的伙计吆喝着抖开一匹绸缎,像晚霞烧透了半边天。
市声如潮,色彩翻涌。
这广陵,真是个教人眼也忙、心也乱的繁华地。
忽然,在某个瞬间,眼前的一切黯然失色,只有你是唯一鲜亮的颜色。
我看见了益州的春日,濯锦江边青翠欲滴的柳色,堤岸上星星点点的鹅黄迎春。
蜀地最灵秀的色彩,竟都落在了你身上。
而那清冽的属于你的气息,穿透了恼人的暑热,径直朝我漫来。
是你。
那一定是你。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
桓柏舟!!!你命真好!!!
你知不知道你赖上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有多想让你也越过人山人海,只看见我一人,多想让你唤我一声“柏舟”。
毕竟这是我们在玉门关分别时,我最后的心愿。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但你似乎忘了我们的约定,你没有认出我。
你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我,没有丝毫停留。
你眼里只有你那碗红豆粥。
你都没有请我吃过饭,你请别人吃饭。
你旁边的人是谁?
你带他去吃粥,他喝了一口的粥你竟然都不嫌弃?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对我。
哦,原来是让他掏钱,那行吧,下次可不行了。
擦肩而过那一瞬间,你对我出手了。
虽然你以前对我出了很多次手,但唯独这一次让我难以承受。
站在你旁边跟你说笑的人,以前是我,现在也应该是我,以后更应该是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了程观颐,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若是我之前考虑过的最坏的事情都发生了,那就发生吧,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受不了打击的木白了。
忘记又如何?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放心,我不会记仇的。
我们从头来过便是。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见你这一面,已经胜过过往无数次落寞了。
我找到你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把我丢下了。
柏舟于广陵」
「我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全写在这了。
我可没有胡诌,我何时跟你说过假话?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给你看这些东西。若是让你看,可千万不要当着我的面看啊,你就悄悄看好吗?
我这样絮叨,有些话又写得颠三倒四,若你在跟前,我怕是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写到这才发现没剩多少纸张了,早知道前面字该写小些了,但我怕字写小了,你就不耐烦看了。
看来这句话也多余了,如果没有这句话,我还能再多给你说几句。
想好了怎么开头,但没有想好怎么结束,容我好好想一想……
上天待我,何其慷慨。
幸运地没有受多少风雨长大,又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你。
你是昼与夜的气息,是我灵魂的渡口。
是你带我看到了世界。
我知道那些真实一直存在,不会因为我闭上眼,就消失不见。
是你这汹涌浩瀚的大江,推着柏木之舟,挣断绳索,冲向广袤凛冽的天地。只有在这里,我的心才真正属于我自己,一次次听从它的召唤。
从玉门关到广陵,跨越千里,为寻我爱。
这一路,使我明白我有多需要去爱你,也使我明白我可以有多爱你。
而我所能给予的爱,远比想象中浩瀚。
那是一颗心全部的爱。这爱是有生命的,它会不断调整,去适应你的广阔。你若是把它丢弃了,它历经磨难还会自己找回来。
但是,请不要有压力。
我这颗心注定是给你的,全当是上天对你过往的,一点点补偿。
如果你看到这里了,说明我已经先你一步进入了玉门关地窖。
武魂秘术,本就不该存于世。接下来的一切由我一人来面对,你只需要带着我写给你的信离开。
你看,阳光就在外面呢!
也许只有一个人死过后,才知道能不能永生吧?
如果我不在了。
诶!那你就把我忘了吧!我不会计较这些的。
真的。
我发誓!
纸短情长,我的观颐,万千珍重。
柏舟于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