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大江顺流而下,总算是到了江陵。
虽是五月,太阳已经变得毒辣了,在这里待了几天,这日我找了处阴凉休息。
你猜这么着?
“嗒”一声轻响。
紧接着,声音密集起来,落在低矮的瓦檐上,落在干燥得冒烟的土地上。
起初是试探性的,然后变得急促起来。
方才还白得刺眼的天,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
“下雨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
“老天爷开眼了啊!”
“雨!是雨!真的下雨了!”
一个老人踉跄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朝着天空不住地磕头。
又一妇人抱着孩子冲出来,任由雨水浇透衣衫,孩子在她怀里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
越来越多的人跑到雨里,他们大笑着,跳跃着,泪水混着雨水肆意流淌。
连月大旱,人心枯槁。
这场雨,下得毫无征兆,下得酣畅淋漓。
我也走进雨中。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我闭上眼,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着这迟来的暴烈的雨。
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闻姜府的南海珊瑚树失窃了。姜载清气急了,姜峨按下了他的怒火,这事才不了了之。
我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日我正要离开姜府,却被人叫住了。我转过头一看,竟然是姜峨。
姜峨道:“武魂?帮我一个忙可好?”
我没想到她知晓我的身份。
我问:“你知道我是谁?”
她却道:“这不重要,你只要帮我,我定有重谢。”
“你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怎么谢我?”
“来日方长,你怎么就知道我帮不到你?何况,我的这个忙,你很乐意帮。”
“愿闻其详。”
“将那南海珊瑚树沉到大江里去。”
“你认真的?”
“姜府守卫森严,我不想搭上无辜人的性命,你可是武魂,这点难不倒你。”
我笑了:“南海珊瑚自然要还到南海,还到大江有什么用呢?”
“我自然不信这些,我只知道这东西多留一日,人心便多浮一日。”她也笑了,那是一个无所畏惧又极其温柔的笑容,“我这一生,毁誉不由己。但我的孩子尚未出世,灵魂不能先被这吸血的珊瑚玷污了。”
雨还在下,空气里的尘土味被洗得干净,弥漫起来的是草木复苏的清气。
我觉得斑鸠说的有道理。
很多事情确实不讲道理。
听着这雨声,想着那南海珊瑚树如今沉在江底,慢慢被泥沙掩埋,我心中生出一种平静。
你也会有这种感觉吧。
柏舟于江陵」
「到浔阳已经是六月了,白天暑气很大,晚间,大江送来阵阵凉风。
从谢府出来已经是半夜了,浔阳城早就睡去了,青石长街只我一人。
走到渡口,我找了处平坦江石,打算就这样打发一晚,天亮再启程。
这时,大江上竟浮起一片细碎光亮,星星点点,随波起伏。
这个时辰了,渔火早休息了,莫不是我看花眼了?
直到一声“柏舟”从江边传来。
灯光摇曳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挥舞着手臂,一声接着一声:
“柏舟!”
“柏舟!”
分明还是个稚嫩的声音。
这浔阳城还有认得我的人?
走近才发现,是在谢府门口遇到的那个孩子。
他因讨要吃食被拒之门外,我不过在谢因之那顺了些干粮和银钱给他。
现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大人,短衫草鞋,面容黧黑,带着笑意,有些局促地站着。
我问:“你们是?”
其中一个大人说:“公子,小江说,是您帮了我们。”
我蹲下身来,那孩子使个劲点头:“柏舟,我们把抵押的船赎回来了!我们有活计了!你看!”
他侧身一指,灯光晕开处,一艘柏木小舟停靠在浅滩。
我问:“你叫小江?”
那孩子用力点头。
我笑了:“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柏舟你说过,若是以后再见,可以叫住你。”小江仰头看着我,眼睛像星星一样,“可是,以后太远啦,我现在就送你一程,好不好?”
我失笑,心头一软:“不必麻烦,我本打算明天再……”
“柏舟!”他打断我,“你不是有想见的人吗?有想见的人,就该早早地去见他!就像我想见到你,哪怕你说后会有期,我也要赶着来,把后会有期变成现在就见!”
我感到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因为柏舟在谢府外一直念叨着一个人,我听见啦!”
我看着他,月光映着他黝黑的皮肤,闪闪发亮。他虽然消瘦,但筋骨结实,一看就是在风浪里长大的孩子。他那映着星月江火的眼,亮得灼人。
我曾经也是这样望着你的吗?
你可曾看见我眼底的星光?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劳你,渡我一程。”
长篙起落,点破江心月,水声欸乃。
我立于船头,任夜风满怀。
小江站在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衣袖:“柏舟你看,启程了,就能离想见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