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光柱照射的位置,沙地似乎不太一样。
程观颐停下脚步,眯起眼细看。
那里的沙面微微下陷,形成一个不太明显的浅坑。光柱正好打在坑底,照出了沙粒下规则的轮廓,是石阶的边缘。
那个位置,竟然显现出一条地道来。
他感觉有些不妙。太明显了,或者说,太恰到好处了。那道墙上的破洞,那个时间的光照角度,这一切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特意要让他看见。
然后,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走了进去。
当他踩到坚硬的石梯上时,第一级,第二级,他浑身紧绷,注意着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射出的暗器。
但那机关转动的声音终究没有响起。没有弩箭破空,没有铁笼落下,没有地面突然塌陷,只有他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那束光照了进来,那光柱极细,像一根白色的丝线,延伸到无边的黑暗中,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索性加快步伐,沿着石阶向下走去。石阶很陡,盘旋向下,深不见底。
真相就在眼前。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哪怕真的有什么乱箭,他也无所谓了,无非就是再受一次伤,流更多血。
他甚至恶意地想:最好是乱箭穿心,把他留在这玉门关就好了。
和那些死去的人作伴,和这座死城一起,被黄沙掩埋,被遗忘。
他追着那束细小的光柱,越走越快。令他意外的是,这一路上没有任何响动,什么都没有。
那只有一种可能,真正的机关还在最深处,在藏着秘密的那个地方,在等着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是阴冷的气息。
在他面前是一道巨大的石门。
门高约三丈,宽两丈有余,通体黑色,触手冰凉。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而那束从洞口一路延伸下来的细小光柱,此刻正映在石门中央一面铜镜上,又被折射到地面。
地面上,在石门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光柱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程观颐蹲下身,拂开那处的尘土,尘土下,是一块坚硬的石板。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很浅,边缘光滑,底部刻着细细的、螺旋状的纹路。
赫然是钥匙孔。
他将圆盘放了进去。
严丝合缝。
他五指搭在圆盘上,轻轻转动。
一开始很紧,几乎纹丝不动。他加了力,圆盘才极其缓慢地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转到第九圈时,圆盘突然下沉了半寸,与石板完全平齐。
紧接着,一阵巨响从地底传来。
那声音浑厚,像有什么巨兽苏醒。整个地窖都在震动,尘土簌簌落下。
巨大石门轰然开启。
程观颐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只因为闭上眼后听觉更加灵敏,他要在细微的风声中,察觉暗器从哪里飞来。
可他没有听到任何细微的响动。
他只感到眼皮上明晃晃的亮光。
他猛地睁开眼来。门后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那里面不是无尽黑暗,反而是无处不在的光。
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地下殿堂,高约十丈,宽三十余丈。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四周的石壁。石壁上,不知道嵌了多少面镜子。
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从各个角度、各个高度嵌在石壁上,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墙面。
而此刻,从地窖外进来的那束细小的光柱,经过第一面镜子的反射,射向第二面,第二面反射向第三面,如此反复,最后所有的光亮汇聚一点,直直指向了最中间的石柱上。
石柱不高,约莫齐腰,通体白色,像是汉白玉。柱顶平整,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本册子。
册子不薄,封面是深蓝色的,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想必就是武魂秘术了。
程观颐没有立刻进去。他扫视整个空间,目光从一面面镜子上掠过,试图找出可能的陷阱,但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想好了,哪怕他真的走不出去,他也要一睹真相。
至少他要弄明白。真相是什么,知道了,他这辈子也不算亏。
至于桓柏舟……
那人现在应该在张掖,在家里吃着饭。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甩开。随即他把织刀捏在手里,一步步走近石柱。
他在心里数着步数,同时注意着脚下石板,注意着四周镜面的反光,注意着空气里最细微的流动。
他停在石柱前。
书册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左手探出,抓住书册,右手织刀横在胸前,护住要害。他紧紧把书册护在心口,背部微弓,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但一切很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堂里被无限放大。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至少重伤了。但刚刚那一瞬间,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疼痛,没有冲击,没有黑暗。
这是怎么了?他不禁想。
他保持着防御的姿势,等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护住心口的手。书册还在,完好无损。他低头看它,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字迹。
一切太不正常了。
他等待的血雨腥风没有来,预想中的九死一生没有来。在这玉门关地窖深处,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生命的死城地下,等待他的,竟是一片光明?
姜载清费尽心思藏起来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让人拿走了?
不可能。
他企图找到一种合逻辑的解释来解释眼前这情景。是机关还没触发?还是说真正的秘术不在这里?
但他根本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他有些愣神,握着织刀的手松了松,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没去捡。他靠在石柱上,慢慢滑下来,坐在万千光华汇聚的中心。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册。
他拿起书册的手有些颤抖,页面质地平滑,很明显被翻阅过很多次。
但书衣上什么都没有写。
他盯着那空白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这一切。
那字迹行云流水,写的并非是武魂秘术四个字,而是一句话,一句让他浑身血液都冷下来的话:
「十四,见字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