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程观颐和桓柏舟吃了饭就走了。
庾佩澧将一枚铜钱在桌面上立起,又看着它倒下:“本来说来蹭饭的,得!又让我们请客了。”
程观风道:“我请你。”
“程观风。”庾佩澧转过头,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程观风沉默片刻,终于抬眼:“是真的,我制造了战争。”
庾佩澧站起身来:“这顿我请。”
程观风道:“不是说我请……”
庾佩澧笑道:“你的都是我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对于两个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的人来说,太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了。
你的秘密是我的,你的过往是我的,你的罪愆背负,从今往后,也都是我的。
02
西行的路在春日里铺展开来。天光正好,暖阳如金纱般自天际洒下,将远山近野染成一片赭黄。
程观颐微微仰起脸,闭上眼,任暖意敷在眼皮上。身后的那个人,即使不说话,也令人心安。
程观颐道:“去了玉门关后,我要去趟广陵。”
桓柏舟“嗯”了一声。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自离开长安,这一路向西,桓柏舟的话一日少过一日。
等到桓柏舟终于开口了,却是一句:“小将军,玉门关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我想回张掖。”
程观颐不知道该说什么,桓柏舟的话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这一路上,总是他走在前面,桓柏舟落后半个马身跟着。
到了晚上,桓柏舟出奇得安分。在程观颐躺下后,极其自然地侧过身,贴上来,隔着两层衣衫,体温缓缓透过来。
程观颐躺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撑起身,见桓柏舟呼吸匀长,竟已睡熟了。程观颐看了半晌,又躺了回去。
直到张掖的岔路口出现在眼前,黄土官道在此一分为二。
程观颐还未及开口,身后便传来那人平静的声音:“我先走了,小将军保重。”
程观颐刚勒住马,还没来得及转头,余光便瞥见桓柏舟利落地调转马头,走向另一条路。
“你怎么了?”程观颐问。
风呼呼地吹过,半晌,桓柏舟的声音才逆风传来:“如果观颐问我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去玉门关,你的这些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程白吗?”
这话倒是把程观颐问住了。
桓柏舟已经走了。
程观颐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知道,从此以往,真的要自己一人走下去了。
他现在或许不是程观颐了,他是十四,但又不是那个被人挂念着的十四。
前方天地开阔,生死未卜。怀中那枚圆盘,贴着心口,传来冰凉的触感,像一团幽暗的火,指引着他。
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他只知道要去玉门关地窖。仿佛有一股力量,推着他走向终局。
自桓柏舟离开后,程观颐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他缓缓走过张掖,记忆开始涌现,上一次在张掖是一个冬天。
现在是春天,祁连山脉横亘天际,峰顶的积雪在澄澈的蓝天下映着清冷的光。
路旁是苍青的圆柏,张掖原来也有这么多柏树。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他心里想:不急赶路,慢慢走吧。
是不是慢一点,那终须面对的,也能来得迟一些。
十四离开玉门关,一路东行,沿途的一切他都没有去感受,十四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的。
但他现在又不是十四,他念着“程观颐”这个名字,一个更完整也更茫然的人。既是程观颐,那便允许自己贪恋沿途的春天吧。
心念一动,他倏然勒马,利落地翻下。
这祁连圆柏不是益州的垂枝香柏,有长长的树干裸露在外,能抱个满怀。这里的圆柏,从地面起就密密地裹着枝叶,挤挤挨挨,没有一丝缝隙,不让人靠近。
他只能隔着距离,静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圆柏。然后,他转身,准备回到马背上。
这一脚踩滑了,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颇为狼狈地向后仰倒,顺着一个小坡滚了两圈才停下。
温驯的马儿惊得打了个响鼻,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也在诧异。
程观颐躺在地上,望着高旷的天际,愣了片刻,轻轻笑了。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重新攀上马背。随后将目光投向远方黄沙漫漫,一夹马腹,迎着长风,跑了起来。
03
程观颐已经不记得玉门关春天的模样了,新关城还有几分人气,另一个方向,还静默地躺着一座漆黑的关城。
这里的春天很寂静,俨然是死了很久的模样。
关墙已是焦黑色,城门紧闭,不见缝隙,只有几只漆黑的乌鸦发出粗哑的啼鸣,旋即又消逝在风里。
他绕着关城走了一圈,城高数丈,浑然一体,毫无缝隙。怎么进城,确实是个问题。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用织刀一寸寸把这石头关城凿出一条缝来。
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柱,从城墙侧边进入城内。
在城墙东南角,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石质坚硬,断面粗糙,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至于这道缝隙怎么来的,他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那日,玉门关内武魂厮杀,武器碰撞硬生生凿出来的缝?什么样的兵器,什么样的力量,能在这样的城墙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没多想,侧身贴着一侧墙面,挤进那道缝隙里。
关墙内已经被黄沙掩埋。不知这些年又发生了多少次沙暴,黄沙填满了整座城池,只留下靠近城墙的一圈狭窄空间。
关城内的风更大。风从城门豁口灌进来,在瓮城里回旋,发出呜呜的怪响。
程观颐前脚刚走,留下的脚印就已经被吹来的风沙盖得严严实实。
这种感觉让他没来由的心一沉。
这是一种往下坠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那种似曾相识的眩晕感又涌了上来。
刺啦一声,温热的液体涌出,滚落在黄沙之上。
程观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织刀抽了出来,寒光凛凛。此刻,这把刀正直直扎在他左边肩膀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新伤叠着在长安留下的旧伤,足够疼。
他看着血渗出来,染红衣襟。然后,他拔出刀,又一次扎进去,同样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再拔出,再扎。
三刀。
刀刃上染满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沙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眩晕感被尖锐的疼痛生生压了下去,眼前重新变得清晰,耳畔的风声也恢复了。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他只有一个人,他不能后退。
如果前路注定是鲜血淋漓,那么也不差这一点伤。
他一路往北走去,一边走一边估摸着距离。
阳光在沙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风卷着细沙在光柱里飞舞,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旋涡。
直到他看到一处特别的光。
那是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面。阳光直直照射下来,穿过关墙的缝隙,形成一道极亮的光柱,打在墙后的沙地上。